拒马河的水面被夕阳烧成了一条铁红色的带子，从西边群山间蜿蜒而来，在野渡货栈背后拐弯，然后消失在东边的暮色里。
楚红袖在酉时三刻到的货栈北门。
她换了身打扮，鸦青色的窄袖胡服，腰束银丝革带，发髻高挽，插了支碧玉簪子。不再是昨夜那个守寡茶商的低眉顺眼，而是一个干练利落、手里有货的女商人。
周德亲自在门口接她。
“陈娘子来了。”他的鼠须抖了抖，笑得殷勤，眼神比昨夜更亮——那张三百贯的飞钱显然已经验过了，“东家刚到，正在后头验货。你先到前厅坐坐，我找个机会引荐。”
“有劳周掌柜。”楚红袖微微颔首，跟着他进了门。
货栈里比昨夜更忙。院子里多了十几个人，有的在搬箱子，有的在清点数目，还有一个穿着青色圆领袍的中年人站在货场中央，手里拿着一本册子，正在对几个管事模样的人说话。
那人身量不高，偏瘦，留着短须，面相斯文，看上去像个账房先生。但他说话的时候，周围的人没有一个敢抬头。
李怀秀。
楚红袖只扫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，跟着周德进了前厅。
前厅里已经摆好了茶点，还有一壶酒。周德请她坐下，自己告了个罪，说去探探东家的口风，出去了。
楚红袖一个人坐在前厅里，手指轻轻捏着茶杯，耳朵竖着。
外面有人在搬东西，木箱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，很重。有马嘶声，有车轮声，有人在吆喝“小心点，别磕了”。远处拒马河的方向，似乎还有船工号子的声音，断断续续的。
她在心里默默数着：军械到了，正在卸货。船也到了，等着装货。李怀秀亲自来验货，说明这批货对他来说至关重要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两个人。
一个是周德，另一个步子更轻、更稳，靴底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门被推开。
周德先进来，侧身让出位置，脸上的表情恭敬得近乎谄媚：“东家，这位就是太原来的陈娘子。”
李怀秀走进来。
近距离看，这个人比远处看更不起眼。四十出头，面容普通，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多看一眼。但他的眼睛——
楚红袖见过很多种眼睛。沈砚的眼睛像深潭，看进去什么都看不到；谢临的眼睛像刀锋，直视的时候让人想躲；影十二的眼睛像夜鸟，永远在暗处注视着一切。
李怀秀的眼睛像秤。
他在看你的时候，同时在给你称重。你的价值、你的威胁、你的用处，全部被他放在心里的秤上，一息之间就有了定论。
楚红袖站起来，微微欠身，姿态不卑不亢：“李东家，久仰。”
“陈娘子客气。”李怀秀在主位坐下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，然后移到她腰间的银丝革带上，那上面挂着一枚小小的茶印，是太原茶商公会的标记，沈砚昨天下午花了二十文钱请人做的。
“太原陈家的茶，我听说过。”李怀秀说，“但陈娘子亲自跑到幽州来，倒是稀罕。”
“家里的生意，总得有人跑。”楚红袖笑了笑，“再说，幽州的茶市比太原热闹，我想来学学。”
“学学？”李怀秀端起茶杯，吹了吹浮叶，“陈娘子太谦虚了。周德跟我说，你在太原有人脉，河东节度使府的人。”
楚红袖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端起自己的茶杯，抿了一口，放下，动作不急不缓。
“李东家消息灵通。”她说，“是有个朋友在节度使府当差，管军需采买的。前两年合作过一次，还算愉快。”
“什么样的合作？”
“江南进了一批军帐，我帮着过的手。赚了点小钱，交了个朋友。”
李怀秀点了点头，表情没什么变化。但楚红袖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叩了两下——他在思考。
“陈娘子，”李怀秀放下茶杯，“周德应该跟你提过，我这边有一批货，需要有人往下游送。路子比较远，也比较偏。一般的商人不敢接。”
“周掌柜提了一句。”楚红袖说，“但没细说是什么货。”
“军械。”
李怀秀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茶叶”。
楚红袖的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，瞳孔微微放大，嘴唇轻轻张开，然后迅速收敛，恢复了镇定。
“军械？”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，“李东家，这——”
“陈娘子不用担心。”李怀秀摆了摆手，“这批货是朝廷淘汰下来的旧货，兵部已经销了账的。我托人从军需库里弄出来，卖给北边的牧户防狼用的。合法合规，就是，手续上稍微有点麻烦。”
楚红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防狼。契丹人确实是一群狼，但不是用军械来防的，是用军械来杀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