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个人在傍晚时分到了野渡外围。
沈砚选了一个半里外的高地，一片枯死的芦苇荡后面，刚好能俯瞰货栈的全貌。货栈建在河边，灰墙黑瓦，方方正正，像个缩小的军寨。拒马河在它背后拐了一道弯，河道在这里变宽，水流变缓，确实是个天然的渡口。
影十二说的没错，守卫比正常多了一倍。
沈砚趴在高地上，透过芦苇秆的缝隙往下看。货栈的围墙上每隔三丈就插着一支火把，把墙根照得通明。北门和西门各有两个守卫，院子里灯火通明，有人在搬东西——木箱子，一人长，半人高，码在货场东侧，已经有二十多箱了。
“那些箱子。”谢临趴在他右边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装的是什么？”
“不是军械。”沈砚说，“军械明天才到。那些是李怀秀自己的东西——准备跑路时带走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箱子上的封条。”沈砚说，“范阳李宅的封条。他在提前转移家当。”
楚红袖趴在他左边，往嘴里塞了一颗解酒药——她的易容需要她以另一个身份进去，而那个身份今晚要喝酒。
“货栈里的人，有认识你的吗？”沈砚问她。
“没有。”楚红袖嚼着药丸，苦得皱了皱眉，“‘孙先生’这条线我从来没碰过。李怀秀的圈子我也没进过。我的脸对他们来说是新的。”
“你的身份。”
“太原来的茶商，姓孙，巧了，跟那个孙先生一个姓。”楚红袖嘴角翘了一下，“夫家姓陈，丈夫走得早，我自己跑货。从太原进了一批上好的团茶，想在幽州找个大客商长期合作。打听到野渡货栈的东家手面大，路子野，特意来拜码头。”
“李怀秀不会亲自见你。”沈砚说。
“不会。但他手下有个管事的，姓周，叫周德。好赌，好酒，好色。”楚红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，“前两年我在幽州办另一起案子的时候摸过他的底，这人贪，但嘴紧。想撬他的嘴，得先让他觉得你是个值得交的朋友。”
“多久？”
“一杯茶的功夫，他能把自家祖坟埋哪告诉我。但要的是真话，不是醉话，得给他点甜头。”
沈砚从袖中摸出一张飞钱，太原公柜的，面额三百贯。他把飞钱折好，递给楚红袖。
“够不够？”
楚红袖接过来看了一眼，挑眉：“你还真舍得。”
“假的。”沈砚说，“够真，但取不出钱。等他发现的时候，我们已经办完事了。”
楚红袖把飞钱收进袖中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那我去了。”
谢临没有说话，但他从腰间解下了一个小皮囊，递给她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醒酒的。”谢临说，“你吃了解酒药，但那个周德如果灌你太多，解酒药顶不住。这个含一片在舌头底下，能多撑半个时辰。”
楚红袖接过来，看了他一眼。
谢临没有看她，眼睛盯着货栈的方向，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——硬邦邦的，像块石头。
楚红袖把皮囊塞进怀里，转身走了。
她走路的姿态变了。
不再是那个飒爽冷艳的楚红袖，而是一个守寡后自己跑生意的茶商娘子，步子不大不小，腰身微微塌着，脸上带着一种精明中透着点风尘气的笑。她甚至调整了呼吸的节奏，让它变得稍微急促一些，像是一个女人独自走在陌生地方的正常反应。
沈砚看着她消失在通往货栈北门的小路上，低声说：“谢临，你盯后门。”
谢临已经站起来了，他没有回答，只是点了点头，沿着芦苇荡的边缘往西走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沈砚和影十二留在高地上。
“你觉得周德会说什么？”影十二问。
“看红袖的本事。”沈砚说，“周德如果只是李怀秀的管事，他知道的东西有限。但如果他是李怀秀和孙先生之间的联络人——”
“他就是钥匙。”
“对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货栈里传来隐约的人声和狗叫，拒马河的水声在夜风里哗哗地响。
“沈砚。”影十二忽然叫了他的名字。
“嗯？”
“你觉得李怀秀上面那个人，是谁？”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货栈的方向，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敲着。
“范阳军中，能压得住李怀秀、能调动军械、能让幽州水军巡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，不超过五个。”他说，“张守珪是节度使，他如果要通敌，不需要通过李怀秀这种级别的人来办。卢崇义是左厢兵马使，管着一万多兵，他有这个能力，但他有没有这个动机，我不知道。还有一个人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