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他们在井陉关外三里处找了个废弃的驿站歇脚。驿站的屋顶塌了一半，但东厢房还能遮风，地上有前人烧过火的痕迹，说明这地方常有流民和商队落脚。
她是从北面翻墙进来的，落地时没有声音，但谢临的刀还是转了半个弧度，他听见了她的气息，只是认出来了，没有出手。
“找到了？”沈砚坐在火堆边，头也没抬。
影十二在他对面坐下来，伸手烤了烤火。她的手指冻得发白，井陉口的秋风到了傍晚像刀子一样，她赶了三十里的路，身上只有那件灰鼠皮的短袄。
“找到了槐的踪迹。”她说，“过了井陉关往北大约二十里，有个村子叫石桥村。村口有家骡马店，槐三天前在那里住过，留了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一封口信，给七的。”影十二从袖中摸出一片竹简，大约三寸长，一指宽，上面刻了几个字，又被刮掉了，刮痕上重新刻了新字。
七接过来，对着火光看。
竹简上刻着：“葫芦口，初一。”
七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葫芦口？”沈砚问。
“就是你说的那个伏击谷。”七把竹简递给沈砚，“槐约我初一在葫芦口见面。但初一是交货的日子。李怀秀的军械，下月初三交货，初一那天军械应该正好到葫芦口。”
沈砚接过竹简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竹简是旧的，上面的刮痕也是旧的，新刻的字笔画有力，不像是匆忙间刻的。
“槐知道军械的路线。”沈砚说，“他想在葫芦口截货。”
“就他一个人？”谢临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。
“不可能是一个人。”沈砚说，“槐是范阳暗桩的副桩头，他能调动的人不止他自己。但，茶棚被端了，暗桩里有内鬼，他现在能动用的人非常有限。”
“所以他约七去葫芦口。”楚红袖说，“两个人，加上我们——”
“我们不一定会帮他截货。”沈砚打断她，“我们接到的密旨是取李怀秀和孙先生的首级，截军械不是任务。”
“但截了军械，李怀秀就露了。”谢临说。
“截了军械，李怀秀会跑。”沈砚摇头，“他现在还是范阳节度使麾下的别将，有官职在身，跑不了太远。但如果军械被截，他知道自己暴露了，就会放弃一切身份，往契丹跑。一旦出了关，我们就抓不到了。”
火堆里一根柴烧断了，溅起一簇火星。
七沉默了很久，终于开口：“那你的意思是，让军械过去？”
“让军械过去。”沈砚说，“但不是在葫芦口。我们换一个地方。”
他捡起一根柴枝，在地上画。
“军械从井陉过来，走北线，过定州、保州，到幽州以南的私港。私港的位置——”他看向七。
“涿州南面，拒马河边上。”七说，“一个废弃的渡口，当地人叫‘野渡’。李怀秀把那里买下来，表面上是个货栈，实际上是个私港。军械到了之后，从拒马河水路运出关，在契丹境内上岸。”
“水路上有关卡吗？”
“有。但李怀秀买通了涿州的水军巡检，每旬的初三和十八，巡检的人会‘恰好’绕开野渡那一带。”
“钱能通神。”谢临冷冷地说。
沈砚在地上画完了最后一道线，站起来，用脚把地上的痕迹抹掉。
“计划是这样。”他说，“军械车队我们不动，让他们进野渡。但野渡的货栈，我们要提前进去。”
“进去干什么？”楚红袖问。
“换货。”
沈砚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李怀秀卖给契丹人的军械，我们给他换成废铁。契丹人拿到货，发现是假的，第一件事不是找李怀秀算账，是找他上面的人。李怀秀上面还有人，比他的官大，比他的权大。契丹人一施压，那个人就会动。他一动，我们就看得见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谢临问。
“然后——”沈砚的目光从四个人脸上扫过，“我们就有两条命了。李怀秀一条，他上面那个人一条。孙先生是契丹的细作头目，契丹人拿不到货，第一个找的也是他。三条线，在同一个点上收口。”
驿站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七靠在墙上，看着沈砚。他的表情很复杂，有惊讶，有犹豫，还有一种被压下去的敬佩。
“你一直是这样办事的？”他问。
沈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转向影十二。
“野渡货栈，你去探。今夜就走，明天天亮之前回来。”
影十二站起来，没有说话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“铜钱。”
沈砚愣了一下。
“再给我一枚。”影十二说，没有回头。
沈砚从袖中摸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