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有一线灰白色的光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开了一条缝。巷子里的车前草叶子上挂满了露水，在晨光里闪着碎钻一样的光。歪脖子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，声音很轻，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页很薄的书。
阿苗站在门口，面朝东边，看着那线光越来越宽，越来越亮。
沈砚走到她身后，没有说话。
“叔叔，”阿苗说，“天亮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就能见到皇帝吗？”
“嗯。”
阿苗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皇帝长什么样？”
“老了，”沈砚说，“头发白了。眼睛很亮。”
“他凶吗？”
沈砚想了想。“不凶。但他说的话，没有人敢不听。”
阿苗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。鞋上沾着泥，是昨天从宣阳坊跑出来的时候沾上的，泥已经干了，裂成了几块，一动就往下掉渣。
“我阿爷说，皇帝也是人。他说，皇帝也会犯错，犯错了也会后悔。但皇帝不能认错，因为他是皇帝。”
沈砚没有说话。
“阿爷说，我父亲死之前，让人带了一句话出来。”阿苗的声音很小，小到沈砚要弯下腰才能听清。“他说，‘告诉阿苗，她阿爷不是坏人。他只是命不好。’”
沈砚蹲下来，和阿苗平视。
“你阿爷——你的亲阿爷——不是坏人。他说得对，他只是命不好。”
阿苗看着他，眼睛很亮，和天边那线光一样亮。
“叔叔，你见过我父亲吗？”
“没有。他去世的时候，我还没出生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帮他查这些事？”
沈砚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因为有人等了十二年，在等一个结果。元十七等了十二年，韩平查了十二年，周顺藏了十二年。他们等不到了，但我们能替他们把这个结果送出去。”
阿苗想了想。“你是好人。”
这次沈砚没有沉默。“我不是好人。但我做的事，是对的。”
阿苗点了点头，好像觉得这个回答比“我是好人”更可信。
楚红袖从屋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块帕子，蘸了水，蹲下来给阿苗擦脸。帕子凉，阿苗缩了一下脖子，但没有躲开。楚红袖擦得很仔细，把眼角的泪痕、嘴角的饼干渣、下巴上的灰，一点一点地擦干净。擦完之后，她把阿苗的头发解开，重新扎了两个丫髻，用新的红绳绑好，左边和右边一样高。
“好了，”楚红袖退后一步看了看，“好看。”
阿苗摸了摸自己的头发，嘴角弯了一下，很快又收了回去。
谢临从屋里出来，刀挂在腰间，衣襟整了整。他看了阿苗一眼，从怀里掏出一块糖，递过去。糖是用油纸包的，是东市卖的那种麦芽糖，硬邦邦的，含在嘴里能甜很久。
阿苗接过来，攥在手心里，没有吃。
“走吧。”沈砚说。
四个人走出巷子，阿苗走在中间，楚红袖牵着她的左手，谢临走在她右手边。沈砚走在前面，十二走在最后面。
晨光从东边照过来，把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巷子的青石板上，长长的，瘦瘦的，像五根被拉长的手指。影子叠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走到朱雀大街上的时候，街上已经有人了。卖胡饼的摊子支起来了，蒸笼里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冒。一个老妇人推着板车在卖菜，车上堆着新鲜的韭菜和小葱，叶子上还挂着露水。几个少年骑着马从街上跑过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阿苗看着这一切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叔叔，”她说，“我以后还能卖花吗？”
沈砚的脚步顿了一下。“你想卖花？”
“嗯。阿爷教过我认花。芍药、春海棠、秋海棠、茉莉、栀子——我都认识。阿爷说，卖花的人要认得每一种花，不能把芍药当海棠卖。芍药和海棠长得像，但芍药的叶子是尖的，海棠的叶子是圆的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阿爷还说，卖花的人要把花照顾好。花是有命的，你好好待它，它就好好开。”
沈砚走在前面，没有说话。他的喉咙动了一下，像是咽下去了什么东西。
楚红袖把阿苗的手握紧了一些。
走到皇城门口的时候，守门的卫士拦住了他们。沈砚从袖中摸出海棠花玉牌，卫士看了一眼，又看了一眼阿苗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，让开了。
五人穿过甬道，走过左银台门，经过幽影卫的值房。值房里坐着两个人，一个在打盹，一个在看卷宗。看卷宗的人抬起头，看见了阿苗，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，低下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