坊门开着。守坊的老卒不在门槛上，门房里空空的，火炉上的酒壶还在，酒从壶嘴里溢出来，淌了一桌子。
沈砚推门进去。
务本坊还是那样。空荡荡的街道，剥落的墙皮，墙头上的狗尾巴草在风里摇晃。十字街把坊分成四块，每条街巷两侧都是紧闭的门扉。没有行人，没有声音，连鸟叫都没有。
两人沿着十字街往东南角走。走到那片旧宅门前，沈砚停下来。门还是那两扇黑漆大门，门环上的铜銹还是那样绿。门开着——他们走的时候没有关，现在也没有人关上。
沈砚走进去。
影壁上的松鹤延年，鹤头还是光秃秃的。前院的草还是那样高，被夜露压弯了，叶子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厅堂的门框上，那盏丧灯还挂着，纸糊的灯笼被夜风吹了一夜，破了一个洞，从洞口能看到里面的蜡烛残根。
沈砚没有进厅堂，绕过影壁，往后院走。
后院的老槐树还是那样粗，树冠还是那样密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。井口的木板还斜靠在井栏上，绳子还挂在上面，垂进井里。
沈砚走到老槐树后面，背靠着树干。树干很粗，比楚红袖说的还要粗，一个人躲在后面，对面看不到。十二站在他旁边，面朝后院入口的方向，钢针捏在指间。
“他们会来吗？”十二问。
“会。”沈砚说，“东西在我们身上，他们一定会来。”
“多少人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不会少。”
十二没有再问。她靠在树干上，和沈砚背靠着背。沈砚的背脊很直，能感觉到他的心跳——隔着两层衣服，隔着皮肉和骨头，稳定地、一下一下地跳着。
她想起韩平死的时候，沈砚握着他的手。韩平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攥了一下，很轻。沈砚没有躲开。
她想起元十七说“你和你娘长得很像”的时候，沈砚把茶碗推到她面前。
她想起楚红袖给她缠伤口的时候说“血止了”，沈砚给她缠伤口的时候也说“血止了”。
她想起务本坊的井里，沈砚下去之前说“我下。你在上面守着”。
十二把钢针换到左手，右手从布囊里摸出那枚铜钱。拇指和食指捏着，没有碾，只是捏着。铜钱上有她十二年里磨出来的指纹痕迹，深一道浅一道的，像年轮。
“沈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东西送进宫之后，这个案子就算结了？”
沈砚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算结。案子没有结。太子的事翻了，李林甫的事还在。安禄山的事——才刚刚开始。”
十二把铜钱收回布囊。
“那做完这件，还有下一件。”
“嗯。”
“再下一件，还有再下一件。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
后院入口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，是很多人的。脚步声很轻，是练过的人，但人数太多了，再轻的脚步叠在一起，也变成了清晰的、不可忽视的声响。
十二的手指收紧了。
沈砚从树干的另一侧探出半个头，看了一眼。
后院入口站着七个人。黑衣，蒙面，腰里别着横刀。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没有蒙面——方脸，三十岁左右，左眼角有一道疤。
元.四一，何平。
何平站在后院入口，目光扫过整个院子。他看到了井口的木板，看到了绳子，看到了老槐树。他没有急着往前走，站在原地，手搭在刀柄上。
“沈砚，”他说，“东西交出来，我不动你们。”
沈砚从树干后面走出来。
十二没有跟出来。她留在树干的阴影里，钢针捏在指间，身体微微弓起。
沈砚站在槐树前面，面对着七个人。阳光照在他脸上，他的表情很平静，平静得像是在甲库里翻阅卷宗。
“何平，”他说，“元.四一。韩平的人。”
何平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韩平已经死了。”
“你杀的？”
“不是。但他该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何平没有回答。他把刀从腰间抽出来，刀刃在阳光下白得刺眼。他身后的六个人也跟着抽出了刀，七把刀在阳光下排成一条线，像一排被拉开的弓。
“东西交出来，”何平说，“最后说一次。”
沈砚没有动。
他的手垂在身侧，怀里揣着油布包裹。包裹里的铜板硌着他的胸口，硬的，冷的，像一块结了很久的冰。
“你知道这铜板上写了什么吗？”沈砚问。
何平的刀尖指向沈砚的胸口。“不关我的事。”
“关你的事。铜板上写的是李林甫构陷太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