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林甫收买了何平。”
沈砚点头。“韩平这个都尉,已经指挥不动自己的人了。他今晚去李林甫府邸,与其说是去查线索,不如说——是去送死。”
十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知道自己会死。”
“他知道。”沈砚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所以他把腰牌给了妻子,让她在务本坊北墙等我们。他把衣服脱下来,换上另一身——他不想穿着幽影卫的衣服死。”
十二没有说话。她的脚步稳了稳,退了半步,回到那个她最熟悉的位置。
两人穿过常乐坊,往皇城的方向走。走到皇城门口的时候,守门的卫士拦住了他们。沈砚从袖中摸出那枚玉牌——海棠花的那个。卫士看了一眼,让开了。
甲库在尚书省都堂的西偏院,还是那三间矮房,还是那两棵老槐树。但白天的甲库比夜里热闹一些——院子里停着一辆牛车,车上堆着几捆新送来的卷宗,两个书吏正在搬卸。看见沈砚和十二走进来,两个书吏抬头看了一眼,低下头继续搬。
孙吏不在他的椅子上。
椅子空着,茶碗还在,碗里的茶还是满的,已经凉透了。茶汤表面浮着一层油光,没有喝过的痕迹。
十二走到椅子旁边,伸手摸了摸茶碗。
“凉的。不是今天早上倒的——是昨天的茶。”
沈砚看了一眼甲库的门。门开着,里面的架子上卷宗码得整整齐齐。他走进去,沿着架子一排一排地看。西边第三排,从底下数第二层,绿色封皮的记录册——楚红袖昨晚查过的那本,还在原处。
但旁边的架子上,空了一个位置。
空位不大,刚好放得下一本卷宗。空位旁边的卷宗歪了,像是被人匆忙抽走的时候碰歪的。
十二站在他身后,也看到了那个空位。
“有人比我们先到。”
沈砚蹲下来,看架子下面的地面。地面是夯土的,打扫得很干净,但架子的腿旁边有一道浅浅的划痕——是卷宗被抽出来的时候,封底的边角蹭在架子腿上留下的。茬口是新的,木头的颜色还很浅。
“不超过两个时辰,”他说,“天没亮的时候来的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问那两个正在搬卷宗的书吏:“孙吏今天来了吗?”
一个书吏摇头。“没来。昨天晚上他当值,今早该交班,但人没来。”
“什么时候发现他不在的?”
“卯时。交班的人来了,没找到他。以为他先走了,没在意。”
沈砚回到孙吏的椅子前。椅子是老藤椅,坐垫被压出了一个深深的凹陷,是长年累月坐出来的。椅子旁边的地上有一个铜盆,盆里有几个茶碗,摞在一起,碗底还有没洗掉的茶渍。铜盆旁边有一双布鞋,鞋底磨得很薄,左脚那只的鞋帮上有一个补丁。
孙吏没有走远。他的鞋还在,茶碗没洗,椅子没有归位——他不是正常交班离开的。
沈砚蹲下来,看椅子下面的地面。藤椅的四条腿在地上压出了四个浅坑,坑里有细碎的土屑。但有一条腿的浅坑旁边,多了一道拖痕——椅子被人往后推过,推了大约两寸。
孙吏是被人从椅子上拽起来的。
沈砚站起来,走到甲库门口,看院子里的地面。夯土地面被踩得很硬,脚印很难留下,但门槛旁边有一小块土的颜色比周围深——是水,或者茶。他蹲下来,用手指蘸了一点,捻了捻。
茶。还是温的。
不超过一个时辰。
沈砚直起身,看了一眼十二。十二已经走到了院墙边上,手指在墙面上摸了一下。墙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擦痕,是鞋底蹭的。
“翻墙走的,”她说,“一个人背着一个人。背人的那个轻功不错,墙头上只留了半个脚印。”
她翻上墙头,看了一眼墙外,跳下来。“墙外是尚书省的夹道,往北通到皇城北墙,往南通到朱雀门。夹道里没有守卫,这个时辰,不会有人看到。”
沈砚站在甲库的院子里,看着那两棵老槐树。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。院子里的牛车已经搬空了,两个书吏推着车走了,院子里只剩下他和十二。
“孙吏被人带走了,”他说,“带走他的人和杀元十七的人是同一批。”
“孙吏知道什么?”
沈砚想了想。“孙吏在甲库看了三十年的卷宗。他知道的事情,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多。韩平每年查一次李林甫的边将记录,孙吏知道。元十七的档案被人动过,孙吏知道。谁在动这些卷宗,孙吏也知道。”
“他也知道阿苗的事?”
沈砚摇头。“不一定。但带走他的人认为他知道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甲库。三间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