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从宫里出来，没有回住处，直接到了务本坊。他到的时候，十二和谢临已经在了，站在旧宅门口，一左一右，像两尊门神。
楚红袖还没到。
“红袖呢？”沈砚问。
“去甲库了，”谢临说，“查韩平的出入记录。还没回来。”
沈砚点了一下头，推开旧宅的门。
门轴还是那样，没有上油，发出很长很尖的一声响。深夜里的声音比凌晨更刺耳，像有人在暗处划了一下铁片。宅子里的黑暗比白天浓了十倍，浓得像是能用手捧起来。前院里的草被夜露压弯了，叶子上的水珠在月光下闪了一下，又灭了。
那盏丧灯还挂在厅堂的门框上，烛火已经烧尽了，只剩一缕焦糊的麻绳味在空气里飘着。灯笼纸被夜风吹得鼓起来，又瘪下去，像一颗还在呼吸的肺。
沈砚没有进厅堂，绕过影壁，往后院走。
后院比前院更荒。青砖地面上长满了草，草高到膝盖，踩上去能听见茎秆折断的声音，脆生生的，像是踩碎了一地骨头。院子的西北角有一棵老槐树，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，树冠遮住了半边天，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子。
槐树下面是一口井。
井口的石栏是青石的，表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，长了一层墨绿色的苔藓。井口上盖着一块木板，木板很厚，边缘被苔藓糊死了，像是很多年没有被动过。
但沈砚注意到，木板边缘的苔藓有一小块被蹭掉了，露出下面新鲜的木茬。
最近有人动过这块板子。
他蹲下来，把手指探进木板边缘的缝隙里，往上抬。木板很沉，至少有三四十斤，他用了两只手才把它掀开，斜靠在井栏上。
井口露出来了。
一股潮湿的、腐败的气味从井底涌上来，混着泥土的腥味和水的铁锈味。沈砚没有避开，让那股气味扑在脸上，闭了一下眼睛，分辨里面的成分。
泥土、水、铁锈、朽木——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。
“十二，”他说，“绳。”
十二从布囊里摸出一捆细绳，递过来。绳子是特制的，麻芯外包着蚕丝，比普通的绳子细一半，但承重比粗麻绳还大。她平时用这根绳子翻墙越脊，从没断过。
沈砚把绳子在井栏上绕了一圈，打了一个渔人结——和丧灯挂绳上的结一模一样。他拽了拽，确认结实了，把绳子的另一端扔进井里。
绳子落下去的声音很长，在井壁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，最后听见“噗”的一声轻响——触水了。
“我先下。”十二说。
沈砚摇头。“我下。你在上面守着。”
十二没有争。她和沈砚之间不需要争这种事。谁下井、谁守口，不是地位的问题，是当下的判断。沈砚觉得他该下，她就守。
沈砚翻过井栏，双手握住绳子，身体悬在井口上方。他低头往下看了一眼——黑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井壁上的苔藓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，像一层腐烂的绒毯。
他松手，开始下降。
井壁很窄，他的肩膀几乎擦着两边的砖壁。砖壁上的苔藓湿漉漉的，蹭在他的袖子上，留下了一股浓烈的腥气。他每下降一尺，井里的气味就浓一分。血腥气越来越重，不是新鲜的血，是陈年的、渗进了泥土里的、怎么洗都洗不掉的那种。
下降的速度不快不慢。他数着自己的手数——一、二、三……每换一次手，下降大约两尺。井比他想得深。数到第十七次的时候，脚底触到了水面。
水不深，只没过了他的脚踝。冰冷的水灌进靴子里，像被蛇咬了一口。他站稳了，松开绳子，从腰间摸出火折子，晃了晃，点燃。
火光亮起来的瞬间，他看见了井底。
井底比他想的宽敞，直径大约有一丈。水面上漂着腐烂的树叶和枯枝，还有一只泡烂了的草鞋。井壁上嵌着几块凸出的砖，像是建井的时候故意留出来的台阶——不，不是台阶。
是放东西的架子。
他数了数，一共三块凸出的砖，呈品字形排列。上面那块是空的，中间那块也是空的。下面那块——
下面那块上面放着一个油布包裹。
包裹不大，比拳头大一圈，用油布裹了好几层，外面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。麻绳上长了一层白色的霉，但油布本身还完好，没有被水浸透的痕迹。
沈砚伸手把包裹取下来。包裹比他预想的沉，像是里面包着一块石头。他掂了掂——不是石头，是金属。
他把包裹塞进怀里，贴身放着。冰冷的油布贴着他的胸口，激得他打了个寒噤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井口。
井口很小，圆圆的，嵌在黑色的井壁顶端，像一枚铜钱。铜钱外面是月亮，白花花的，亮得刺眼。
他抓住绳子，开始往上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