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站在甲库的门前，等了半炷香的工夫。
甲库在尚书省都堂的西偏院，一排三间矮房，灰瓦白墙，夹在户部和刑部的衙署之间，不起眼得很。门口种了两棵老槐树，树冠遮天蔽日，把整座院子罩在阴影里。这个时辰，别处的日光已经白花花地铺满了台阶，这里却还像天没亮透。
看库的老吏姓孙，六十多岁，驼背，耳背，眼力倒还好。他端着一盏茶，眯着眼把十二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。
“勘牌。”
十二把幽影卫的铜牌递过去。不是昨晚那枚元.十七，是她自己的——正面刻着“幽”字，背面刻着“影十二”三个字和一组她自己也看不懂的编码。
孙吏接过铜牌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又从袖子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，把铜牌放在镜面上比了比。镜面里映出铜牌背面的阴刻纹路，和镜面边缘暗刻的花纹严丝合缝地对上了。
他点点头，把铜牌还给她。
“查什么？”
“开元十一年的入档名册，乙类卷。”
孙吏看了她一眼。
乙类卷，是幽影卫的内部档案。按制，非幽影卫都尉以上衔不得调阅。十二的铜牌上没有都尉的标记，但孙吏没问。能进这道门的人，规矩都懂——有些人的衔，不刻在牌子上。
“等着。”他搁下茶盏，慢吞吞地起身，进了最里头那间房。
十二站在门口等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尚书省都堂那边偶尔传来几声官吏的吆喝和翻卷宗的沙沙声，隔了几道墙，听着像从水底传上来的。老槐树上有只鸟在叫，叫一声，停半晌，再叫一声，像在数自己的年岁。
她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，孙吏出来了，手里多了一只樟木匣子，巴掌大，沉甸甸的。他把匣子放在桌上，从腰间摸出一把小钥匙，开了匣子上的铜锁，从里面抽出一卷薄薄的册子。
“开元十一年乙类卷，”他把册子推过来，“就在这里看，不能带走，不能抄录。有什么要记的，自己记在脑子里。”
十二没答话，翻开册子。
册子很薄，拢共不过十几页。纸张发脆了，边缘泛着深褐色，翻动的时候能听见细微的断裂声。开元十一年是幽影卫正式成编制的第一年，那一年从各处抽调、征募、选拔进来的人不多，满打满算不到三十个。
她翻到第三页，手指停住了。
第三页的右上角，盖着一枚朱砂印——“已注销”。
整页只有一个人的记录。
编号：元.十七
姓名：元十七
籍贯：陇右道，沙州
入卫年月：开元十一年三月
出身：河西节度使军籍，斥候营，队正
特长：侦察、追踪、潜伏、吐蕃语
直属上官：——
直属上官那一栏是空的。
十二的手指在那个空栏上停了片刻。幽影卫每个人的档案上都会写明直属上官是谁——她的档案上写的是沈砚，沈砚的档案上写的是皇帝本人。直属上官空着，只有两种可能：要么这个人不归任何人管，要么管他的人，不能写在纸上。
她把这一行记在心里，继续往下看。
档案的正文不长，只有寥寥数行，记录着元十七入卫后的几次任务——开元十一年秋，参与渭北军械库失窃案的调查，追回被盗弩机十二具；开元十二年夏，潜入吐蕃斥候营，截获边防图一份，功赏绢三十匹；开元十三年，幽州密查边防将官通敌案，耗时四月，查实涉案将领三人，皆伏法。
每一次任务的记录都很简略，只有时间、地点、结果，过程一概不提。这是幽影卫档案的规矩——过程记在脑子里，带进棺材里，不落在纸上。
开元十三年之后，元十七的记录断了。
不是没有任务，是没有写进档案里。
十二翻到下一页。开元十四年、十五年、十六年、十七年——这四年的记录全是空白的。页面干净得像是刚裁好的纸，连一个墨点都没有。
但页角的空白处，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，写得很淡，像是有人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，又像是写上去之后又想擦掉，最终没有擦。
十二把册子凑近了看。
铅笔字已经模糊了大半，她辨认了很久，才拼出完整的句子：
“开元十八年正月，遣往务本坊，事涉东宫，归期未定。”
归期未定。
她见过太多这种写法。在幽影卫的档案里，“归期未定”是一个固定的措辞，翻译过来就是——人没回来，但不确认死亡。
因为有些任务的性质决定了，执行者可能需要在任务中消失，改名换姓，换一个身份继续活着。在幽影卫确认他死亡之前，档案上只会写“归期未定”。
而元十七的档案上，盖的是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