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差一刻。
长安城还睡着。四月的天光从东方漫上来，青灰色，像浸了水的绢。务本坊的坊门虚掩着，守坊的老卒蜷在门房里打鼾，火炉上温着一壶浊酒，酒气混着炭灰的味道从门缝里渗出来。
四个人从四个方向来，几乎同时到了坊门口。
沈砚从南边来，一身靛青色圆领袍，束发，没带刀，像个早起赴约的文士。十二从北边来，换了身窄袖胡服，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，腰间只挂了一只不起眼的布囊——那里面是她惯用的十三件东西，每一件都能要人命。楚红袖从西边来，居然换了条石榴红的裙子，头上簪了支步摇，走起路来叮当响，像个赶早市的小娘子。谢临从东边来，还是那身半旧的玄色劲装，横刀挂在腰间，刀柄上缠的黑绳磨得起了毛边。
四个人在坊门口碰头，谁也没说话。
沈砚推门，门轴“吱呀”一声响，老卒在门房里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没醒。
务本坊里静得像一座坟。
坊里的格局和长安其他坊没什么两样——十字街把坊分成四块，每条街巷两侧是宅院的围墙。但这里的墙皮剥落了，墙头上长满了狗尾巴草，门楣上的朱漆褪成了惨淡的灰粉色，有些门板上还贴着开元十八年的春联，纸已经烂成了碎片，被风吹得挂在门环上，像招魂的白幡。
楚红袖的步摇不响了。她出门的时候一定把步摇上的珠子用丝线缠住了——这是她的习惯，进正事前，身上不会有一件多余的声音。
沈砚走在最前面，步伐不快不慢，像在自家后院散步。十二在他左后方三步远，谢临和楚红袖在右后方，四个人走出了一个菱形的阵型——这是他们的标准行进队形，不需要商量，不需要手势，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旧宅在坊东南角。
宅子的门脸不大，但门楣上的砖雕精细，一看就是官宦人家的宅邸。两扇黑漆大门紧紧闭着，门环是铜铸的狴犴，銹得发绿，像长了满脸的癞疮。门前的石阶缝里长出了半尺高的草，被露水压得弯了腰。
沈砚在门前站了一会儿，没急着敲门。他回头看十二。
十二已经蹲下去了，手指在门槛上摸了一下，站起来，拇指和食指搓了搓。
“灰是旧的，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“但门开过。三天之内，有人从里面开过这门。”
沈砚点头，抬手叩门环。
三下。不轻不重，不急不缓。
铜銹蹭在他手指上，留下一道褐色的痕迹。
门内没有动静。
他又叩了三下。
还是没动静。
谢临往前走了一步，手搭上刀柄。沈砚微微抬手，止住了他。
“门没闩。”沈砚说。
他伸手推门。
门开了。
门轴没上油，发出很长很尖的一声响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。声音在空荡荡的宅子里回荡了很久，撞到后院的墙上，又弹回来。
门后是一个影壁，砖雕的松鹤延年，鹤头被人敲掉了，只剩一个光秃秃的脖子。影壁后面是前院，铺着青砖，砖缝里的草长到了膝盖高。正对着的是厅堂，门敞着，里面黑洞洞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沈砚跨过门槛，走进院子。
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靴子。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青砖上有痕迹。不止一个人的脚印，也不止一天的。新旧交叠，像是有人在这院子里进出了很多次。
“沈砚。”十二的声音忽然紧了一分。
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
厅堂的门框上，挂着一盏灯。
纸糊的白灯笼，比拳头大一圈，用一根麻绳吊在门框正中。灯笼上有字，墨迹已经洇开了，但还能辨认——
“奠”。
是丧灯。
问题是，这盏灯亮着。
烛火在灯笼里跳了跳，把“奠”字的影子投在门板上，一晃一晃的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。
“死人点灯。”楚红袖在沈砚身后低声说，语气里没有害怕，反而有一丝兴味，“这排场不小。”
沈砚没接话。他看着那盏灯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很淡的笑，嘴角只弯了一瞬，像刀锋上的光一闪。十二看见这个笑，心里的弦松了半分——沈砚笑的时候，说明他看懂了什么。
“进去。”沈砚说。
他第一个走进厅堂。
灯笼在他头顶晃了一下，烛火差点灭了，又稳住了。
厅堂里比外面更暗。所有的窗子都用黑布蒙住了，一丝光都透不进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