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楼临窗的位子上，楚红袖正把一盏葡萄酒举到鼻尖，没喝，只闻。酒液在琉璃盏里晃出琥珀色的光，映得她指尖都透了亮。
“闻了半刻钟了，”对面的谢临把空碗搁下，语气平平，“不喝给我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楚红袖眼皮都没抬，“这酒掺了三成水，老板欺生，我先替他数数昧了多少良心。”
谢临没接话，目光掠过窗外。东市口人来人往，波斯商人牵骆驼过街，几个少年追着胡旋舞的鼓点跑，卖糖葫芦的老汉在柳树下打盹。太平年月，连市井嘈杂都带着懒意。
他们休整了整七天。
隔壁桌，沈砚正在拆一条鱼。
拆得很干净。鱼骨完整地搁在碟边，鱼肉分作四份，推出去三份，剩一份自己夹了一筷，细嚼慢咽。
十二坐在他左手边，面前那碟鱼没动。她手里捏着一枚铜钱，拇指反复碾过钱面上“开元通宝”四个字，眼神放空，像在看窗外，又像什么都没看。
她碾铜钱的声音很有节奏——三下一停，三下一停。
沈砚听了七天，知道那是她在数街上来往的暗桩。
“别数了，”他声音不大，只有这一桌能听见，“今天没有暗桩跟着。”
十二拇指顿了一下，铜钱翻进掌心。她看了沈砚一眼，没问“你怎么知道”，只是把铜钱收进袖中，拿起筷子吃鱼。
谢临收回目光，把空碗往桌上一搁：“红袖，酒。”
“叫姐姐。”
“红袖。”
楚红袖嗤了一声，抬手叫酒保续汤饼，顺口报了谢临要的羊肉汤饼、宽面、多加胡椒，十二要的清汤细面，沈砚的鸡汤馄饨，自己那份——
“一样馄饨，加醋。”
酒保应声去了。她这才扭头看谢临：“你刚想说什么？”
谢临拇指擦了下嘴角：“东市口卖糖葫芦的那个，换了人。”
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楚红袖放下酒盏：“怎么看出来的？”
“原来的老头打盹头往左歪，这个往右歪。原来的糖葫芦山楂去了核，这个没去。前天我买过一串。”
“……你买糖葫芦？”楚红袖表情微妙。
谢临面不改色：“路过。”
沈砚搁下筷子，手指在桌面轻叩了两下。那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，轻而快，像在敲一副看不见的棋盘。
“十二，”他问，“你怎么看？”
十二咽下嘴里的面，声音清淡：“不是冲着我们来的。换了三天，没有靠近的意思，没有跟踪的意图，换了人但位置没换、时辰没变。应该是原来的摊子出了什么事，临时替的。”
沈砚点了下头，不说话了。
楚红袖撑着下巴看他们俩一来一往，忽然笑了：“休整期，你们能不能别见什么都当案子？”
“没当案子，”沈砚重新拿起勺子，“陈述事实。”
“陈述了七天的事实了。”楚红袖掰手指，“第一天，你指出巷口卖蒸饼的多看了我们两眼。第二天，十二说坊正换人了。第三天，谢临说城墙根巡逻的羽林卫换防时间比上个月迟了一刻钟。第四天——”
“第五天，”谢临纠正，“第三天和第四天我都说的是城墙。”
“有区别吗？”
“有。第三天是东墙，第四天是南墙。”
楚红袖沉默了两秒，转头看向窗外，深吸一口气：“我为什么要跟三个疯子做搭档。”
“因为你也差不多。”沈砚说。
楚红袖想了想，居然没反驳。
馄饨和汤饼端上来，四人安静地吃。暮春的风从窗口灌进来，带着槐花的甜腻和市井的烟火气。楼下胡姬转着圈跳胡旋舞，裙摆旋开像一朵花，围观的商贾拍手叫好，铜钱叮叮当当扔进铜盆。
长安繁华，长安太平。
这是他们守的东西。
十二吃完面，把碗推远了些，又摸出那枚铜钱。这次没碾，只是捏在指尖，拇指和食指轻轻转着。
沈砚看了她一眼。
他知道十二在算日子。上一次任务结束是七天前，从陇右回来，四个人带了六处伤，最重的是谢临背上那道——被人从暗处劈了一刀，差点见骨。楚红袖给他上药的时候手都在抖，嘴上却骂了整整两刻钟不带重样。
皇帝批了休整，说“好好歇着，不急着接事”。
但密旨从来不会提前通知。
十二转铜钱的速度忽然快了半拍。
沈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，楼梯口上来一个卖花的小姑娘，看上去十一二岁，扎两个丫髻，臂弯里挎着竹篮，篮子里是新鲜的芍药和春海棠。她挨桌地叫卖，声音脆生生的：“阿爷买枝花噻，阿娘戴了好看——”
到了他们这桌，小姑娘仰头看了一圈，忽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