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三刻，紧闭了两日的酉阳北门，终于在一阵刺耳的吱呀声中，拉开一道缝。
门缝里先探出一颗脑袋。是个瘦削的中年男子，穿着皂衣，是县衙差役的打扮。但他脸色灰败，眼窝深陷，颧骨上透着不正常的潮红——那潮红一路延伸进领口，消失在衣领遮盖的溃烂边缘。
他也吃过那东西。
差役扫了一眼城门外蜷缩的人影，有气无力地抬起手，数了数。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七、八。够了，今儿名额八个。”
蜷缩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骚动。有人拼命往前爬，有人跪下磕头，有人哭喊着“选我选我”。那个昨晚跪地求饶的老者却被一脚踹开，踹他的是个中年妇人，力气大得惊人，眼里闪着饿狼一样的光。
差役不耐烦地挥挥手：“吵什么吵！神仙有眼，谁渡谁不渡，神仙说了算。都站起来，排好队！”
人群挣扎着站起，挤成一团。
沈砚四人在队伍末尾。谢临弓着背，脸上涂了楚红袖调的黄蜡，肤色蜡黄，眼珠浑浊，活像病入膏肓。楚红袖把自己扮成一个佝偻的老妪，脸上贴了昨晚那张“寡妇皮”，皱纹里透着将死之气。十二缩在沈砚身后，用一块脏污的帕子半掩着脸，只露出一双冷淡的眼睛。
沈砚自己则扮成一个落魄的货郎，肩上挎着空担子，嘴唇干裂，眼神涣散。
八个人歪歪扭扭排成一列。
差役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，对着名单念起来：
“赵二狗。”
一个精瘦的汉子应声。
“钱氏。”
方才踹开老者的妇人挤出队伍。
“孙福生。”
没人应。
差役皱眉，又念了一遍：“孙福生？”
还是没人应。
排在第六位的一个年轻男子突然开口，声音沙哑：“孙福生昨晚死了。”
差役手一抖：“怎么死的？”
“饿死的。”年轻男子垂着眼，“他把最后一口干粮给他娘吃了，自己饿了一宿，就没撑过去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差役沉默片刻，在名单上划了一道，然后抬起头，目光扫过剩下的几个人，最后落在沈砚身上。
“你，叫什么？”
沈砚弯着腰，声音虚弱：“小人……小人姓李，行四，人家都叫李四。从北边来逃难的，不是什么正经人……”
差役不耐烦地摆摆手：“李四就李四。你，还有后面那几个，都进来。”
他转身，朝门缝里喊了一声：“开门！”
城门缓缓推开。
沈砚垂着眼，余光扫过城门洞。门洞两侧站着四个持刀的兵卒，都是县衙的打扮。但他们的眼神不对——那不是守城士卒该有的警惕，而是一种……麻木的空洞。
像牵线的木偶。
八个人鱼贯而入。
脚刚踏进城门，身后那两扇厚重的门板便轰然合拢，隔绝了外面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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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内，酉阳县正街。
沈砚想过很多种可能。
他以为会看到尸横遍野，以为会看到哀鸿遍地，以为会看到一座被瘟疫吞噬的死城。
但眼前的景象，让他瞳孔微缩。
酉阳县城的主街，干净得不像话。
青石板路被水冲洗过，不见一片落叶，不见一摊污迹。两旁的店铺门板紧闭，但门板上贴着整齐的红纸，纸上写着四个字——
“神仙渡人”
街上有人。
三三两两，慢慢地走。他们的步伐很慢，像怕惊扰了什么。每个人的脸色都差不多：蜡黄、浮肿，颧骨上有那种熟悉的潮红。但他们的眼神，却比城外那些候渡者更可怕。
空洞里，透着一股诡异的满足。
像一群被喂饱了的羊。
楚红袖低下头，用只有四人能听见的声音说：“他们身上的溃烂，比城门口那人轻。有些人的皮肤已经长好了。”
十二接口：“不是长好，是结痂。痂下面有新肉。”
谢临听懂了：“越早吃的，好得越快？”
沈砚没接话。他盯着街角一个蹲着晒太阳的老者，那老者正用指甲慢慢抠着手臂上的痂，痂下面露出粉红色的新肉，嫩得像婴儿的皮肤。
老者抬起头，对上沈砚的目光，咧嘴一笑，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：
“新来的？别怕。吃了神仙的肉，就好了。”
他举起手，炫耀似的展示那块新生的皮肤：“你看，我吃了七天，快好了。再过几天，就和新的一样。”
沈砚垂下眼，声音虚弱：“神仙……神仙在哪儿？”
老者往北指了指：“县衙。神仙住县衙里。每天午时开炉施肉，去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