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纸坊内只剩下微弱灯火，把三人身影拉得狭长。
谢临寻了处干净石阶坐下，卸下肩上箭囊，动作随意又利落，看向影十二，语气是历经生死的同门才有的松弛：
“当年一同从暗卫营走出的十二个人，如今还在执行死令的，就剩你我了。”
影十二倚着廊柱，玄色衣袍沾了夜露，依旧身姿挺拔，闻言只是轻轻颔首，声音淡如寒玉：
“各安其职，生死有命。”
“我在西域边境听过你的事，八百里戈壁奔袭，带伤闯敌营，”谢临眼底掠过几分赞许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，“还是和从前一样，不要命。”
这两句闲话，轻淡如水，却是多年并肩才有的默契。
沈砚就站在不远处，低头擦拭着短刃，动作不紧不慢，仿佛在专心打理兵器。
可他耳力敏锐，每一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指尖顿了半瞬，眸色微沉，却依旧面无表情。
没有回头，没有插话，只是那周身气息，悄悄冷了几分。
——是那种不动声色、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淡淡醋意。
楚红袖在一旁收拾药囊，眼角余光把这一幕尽收眼底，强忍着没笑出声。
少年心思藏得深，可那点占有欲，明眼人一眼就看穿。
影十二似是察觉到气氛微滞，淡淡转开话题，语气依旧冷静，界限分明：
“旧事不必提，当下先破侍郎府局。”
谢临也懂分寸，立刻收了闲话，正色道：
“内鬼已擒，侍郎府那边，我可以在外围策应，牵制神策军暗哨。”
沈砚这才缓缓抬眼，目光扫过二人，语气平静沉稳，瞬间主导全局：
“不必。你留守纸坊，看住内鬼，防止卢嵩派人灭口。
我与十二随睿王入府，红袖在外接应。”
他说“我与十二”时，语气自然，却带着不容拆分的笃定。
谢临何等通透，立刻会意，拱手应下：
“遵命。沈兄放心，人在我在。”
兄弟情义，点到即止，不越界、不纠缠、全力托底。
影十二看向沈砚，清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，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她没有反驳，只是轻轻点头：
“听你的。”
短短三字，是信任，是默契，也是让沈砚心底那点微涩瞬间散去的定心丸。
灯火轻摇，夜风吹散了同门闲话里的细碎暧昧。
没有人矫情，没有人争风，没有人耽误正事。
沈砚握紧短刃，眸中重归冷锐：
“三日后，侍郎府，收网。”
——
夜色深沉，旧纸坊内灯火微弱，所有人都在为三日后的侍郎府赴死之局做最后准备。
谢临已经将捆住的内鬼移至地窖，布下三重警戒，确保无人能救、无人能杀，只等事成之后当众指证。
楚红袖在外打点身份凭证、接应车马、联络城外暗线，把退路铺得滴水不漏。
坊内只剩沈砚与影十二。
他正低头检查贴身短刃与机关锁扣，肩头旧伤在动作间微微扯动，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。
影十二安静看了他片刻，默默取过药囊，走到他面前，声音轻淡却不容拒绝：
“坐下。”
沈砚抬眼，眸底掠过一丝讶异，却还是依言坐下。
她没有多余话语，指尖轻稳地解开他肩头衣料，为他重新上药、裹伤。动作干净利落，力道轻而准，全无半分扭捏，却比寻常医者多了几分细致。
谢临恰在此时从地窖上来，撞见这一幕，很识趣地停在廊下，没有靠近，只远远抱臂等候。
眼底带着几分了然又温和的笑意——同门多年，他从未见过影十二对谁这般主动留心。
沈砚腰背挺直，任由她处理伤口，目光落在她垂落的发丝上，心底那点因白日同门闲话而起的淡涩，早被此刻的安静温柔冲得干干净净。
没有情话，没有触碰，只有生死搭档之间最沉默的在意。
“入府之后，我在前，你在后。”沈砚先开口，语气沉稳，“密室我去，你守退路。”
影十二包扎的手顿了顿，抬眸看他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坚持：
“要去一起去，要退一起退。”
简单八个字，比任何承诺都重。
谢临在廊下轻咳一声，适时插话，把气氛拉回，也给两人留了分寸：
“沈兄，十二，外围暗哨我已经摸清，宴会当晚，我会制造混乱，引开半数守卫。”
沈砚点头，眸中重归谍者的冷锐：
“很好。
卢嵩以为布下死局等我们自投罗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