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块浸了沙的黑布，死死捂住沙洲城。

    老吴鬼鬼祟祟钻过三条窄巷，确定身后无人跟踪，才在一处破败的土地庙前停下，三长两短轻叩庙门。

    门无声而开。

    一道裹着黑袍、身形挺拔的人影立在暗处，整张脸藏在风帽里，只露出一截冷白下颌，气息沉得像深潭。

    不是秦坤。

    远远缀在巷口阴影里的沈砚，瞳孔微缩。

    猜对了。

    老吴的上线，根本不是边将秦坤，而是卢嵩安插在整个河西的总暗谍。

    秦坤只是明面上的刀，这人才是藏在幕后、掌管所有密信、死士、眼线的执棋人。

    庙内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字字落入沈砚耳中——他早年在西市练出的耳力，连风沙都隔不断。

    “事情确认了？”黑袍人开口，嗓音沙哑，不带半分情绪。

    “回大人，千真万确。”老吴躬身恭敬至极，全然没了平日里老实杂役的模样，“幽影卫那个女的，已在戈壁被截杀，只剩一个男的藏在酒肆，孤立无援，慌得要逃。”

    黑袍人沉默片刻，语气冰冷：“秦坤那边什么动静？”

    “将军仍在戒备，但已放松大半，只等着大人下令，便要对那小子动手。”

    黑袍人淡淡道：“不急。卢侍郎有令，安西军近期异动频繁，不可轻举妄动。你继续留在酒肆，盯紧那少年，他身上必定带着幽影卫的密信。”

    沈砚心头一凛。

    卢嵩远在长安，河西所有暗棋，全由这位总暗谍一人统御；

    秦坤只是武将，不懂谍战布局，真正操盘、传信、布杀局的，是眼前这人。

    老吴连忙应下：“属下明白。只是……大人，那少年太过机灵，属下怕……”

    “怕？”黑袍人冷笑一声，“一个市井小子而已，就算是幽影卫，也翻不了天。三日后，西域密使会带来大食许诺的兵力文书，到时候……”

    他话音顿住，风帽下的目光，似有若无扫过沈砚藏身的巷口。

    “谁？！”

    沈砚心头猛地一紧。

    好敏锐的察觉。

    他没有半分犹豫，身形一矮，如同鬼魅般向后急退，借着风沙与房屋阴影，瞬息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
    庙内黑袍人追出时，巷口早已空无一人，只有风沙卷过，寂静得可怕。

    “大人，怎么了？”老吴惊慌失措。

    黑袍人立在风中，周身寒气暴涨：

    “刚才有人偷听。”

    “是酒肆那小子？”

    “不是秦坤的人，就是幽影卫。”

    他冷声道：“立刻传我命令：

    一、全城加哨，严查外乡人；

    二、通知秦坤，不许擅自对红袖酒肆动手；

    三、密会地点更换，原有计划不变——我倒要看看，是谁敢在我眼皮底下，动卢侍郎的局。”

    老吴浑身一颤，连连应声。

    黑袍人再不多言，转身没入黑暗，如同从未出现过。

    半刻后，沈砚才从另一处墙角缓缓走出，掌心已沁出冷汗。

    好险。

    只差一瞬，便会被当场拿下。

    但他这一趟，收获远超想象：

    河西总暗谍现身、三日后大食密文交接、卢嵩全盘计划浮出水面。

    整条暗线，从沙洲到河西，从河西到长安，被他一竿子捅穿了顶层。

    沈砚压着心跳，快步折返红袖酒肆。

    楚红袖早已等得心焦，见他平安归来，才松了口气：“怎么样？老吴的上线是谁？”

    沈砚坐下，喝了口冷酒压惊，眼神锐利如刀：

    “是卢嵩的心腹，河西总谍。

    我们之前太小看这盘棋了，秦坤只是小卒，真正的大鱼，已经自己浮出水面。

    三日后，他们会交接大食密约，那是我们唯一一次，能把他们一网打尽的机会。”

    楚红袖脸色凝重：“可我们现在人手不足，影十二未归，安西援军未至，凭我们两个，怎么拦得住总谍、秦坤、龟兹密使三方？”

    沈砚指尖轻敲桌面，缓缓勾起一抹冷笑。

    “人手不足，就借势。

    没有援军，就造局。

    三日后，我要让他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，

    然后……

    把他们所有人，一起锁死在这场戏里。”

    风沙拍打着窗棂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