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外风砂如鬼哭，撞在酒肆的木窗上，呜呜作响。
店内灯火早已熄了大半，只后院柴房旁，还留一盏小油灯，昏黄得随时会灭。
为了不引人怀疑，沈砚和影十二按楚红袖安排，分住两间紧挨的小偏屋，一男一女，兄妹名分，半点逾越都不能有。
可今夜，风太寒，夜太长。
影十二自小长在关内温润之地，哪受过河西这刺骨冷砂。
白日强撑着端盘擦桌，气血不畅，到了后半夜，浑身发冷，头晕得厉害，咳嗽几声，都带着压抑不住的轻颤。
她不想出声。
谍者，不露弱，不能有情，不能有软肋。
可屋门，还是被轻轻推开了。
沈砚抱着一捆干柴，又揣着个小小的陶土暖炉，悄声走进来，把柴往墙角一放，将暖炉轻轻放到她床边。
“醒着还是睡了？”他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点惯有的懒散，却藏着稳。
影十二闭着眼，没应，耳根却微微发烫。
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虚弱的样子，更不想让他看见，自己这身男装之下，早已绷不住的女儿态。
沈砚也不拆穿，只在桌边坐下，望着窗外飞砂，轻声叹：
“你这人，就是死撑。
明明扛不住，偏要装得比谁都硬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放轻：
“我在西市冻过三个冬天，比你懂怎么熬寒。
暖炉你抱着，柴我添够了，今夜不会冷。”
影十二终于缓缓睁开眼，黑暗里，那双清冷的眸子，少了平日的锋芒，多了几分朦胧倦意。
她依旧没说话，可目光落在他身上，久久没移开。
眼前这人，市井出身，油嘴滑舌，爱逗她，气她，拆穿她，可每一次危局，每一次难处，都是他先挡在前面。
秦坤盘问，是他圆得天衣无缝。
设反间计，是他步步滴水不漏。
如今她病倒，又是他一声不吭，默默照料。
家国万里，谍影重重，身边全是刀，全是谎，全是算计。
只有他，是暗夜里，唯一一点不刺眼、却让人安心的光。
影十二心口一阵发紧。
她忽然怕。
怕自己再这样下去，会忘了使命，忘了幽影卫的铁律，忘了这世上最不该有的——动心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
她终于开口，声音轻、弱、却带着刻意的冷，“我不用你管。”
沈砚挑眉，非但没走，反而往前坐了坐，压低声音，带着点欠揍的笑意：
“不管？
你是我‘哑巴妹妹’，我不管你，谁管你？
万一你半夜咳死在屋里，我这‘哥哥’明天就得被楚红袖赶出去，咱们的谍报任务，还做不做？”
他嘴上说得功利，眼神却温柔得不像话。
影十二别开脸，睫毛轻颤：
“我自有分寸。”
“分寸？”沈砚轻声重复，语气忽然沉了几分，“谍者的分寸，是活下来，是完成任务，是护住大唐。
不是硬撑着把自己耗死，更不是……把心里那点念想，活活掐死。”
影十二猛地转头看他，瞳孔微缩。
他……全都知道？
沈砚迎着她的目光，没有回避，也没有逼近，只是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：
“影十二，我也是人。
你看我的眼神，你绷着的肩，你每次拔刀前先看我一眼的习惯……我都懂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沙吞没：
“我也一样。”
一句话，落下来。
屋内燃得极轻的火苗，都像是颤了一下。
影十二整个人僵在床上，呼吸都停了半拍。
清冷的脸上，第一次褪去所有伪装，露出慌乱、悸动、挣扎、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欢喜。
可下一刻，她眼中的暖意，瞬间被冰冷覆盖。
“你住口。”
她声音发颤，却字字决绝，
“我们是幽影卫，生来无名，死无墓碑，命都不是自己的，何来‘一样’？
私情，只会让我们死得更快，只会毁掉整个河西暗线，只会误国！”
她越说越急，又咳了起来。
沈砚立刻伸手，想扶她，却被她猛地挥开。
“别碰我！”
影十二闭上眼，泪水终于忍不住，顺着眼角滑落，转瞬便被枕巾吸干，
“从我们踏入渭水那艘船开始，儿女情长，就已经死了。
你我之间，只有任务，只有家国，只有……同生共死的同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