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头戴毡帽的龟兹人靠窗独坐，既不点酒，也不说话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，节奏三长两短。
是暗号。
沈砚端着一壶劣酒，慢悠悠从他身侧走过，眼角余光一扫，便已看清对方腰间半露的龟兹王族腰牌纹路。
不是普通商队，是王族直属密使。
楚红袖借着添菜，侧身靠近沈砚，声音细如蚊蚋：
“人我已经盯住了，他在等联络人，大概率是秦坤的心腹。”
沈砚微微颔首，脚步未停，脸上依旧挂着跑堂伙计的憨笑，心里却已经把整盘棋摆好了。
反间计，不难。
难的是——
让秦坤信、让密使信、让我们自己不暴露、让整条逻辑链天衣无缝。
他回到后厨，见影十二正安静地擦拭碗筷，一身素衣，眉眼清冷，像一幅不染尘埃的画。
可沈砚知道，这双手拔剑时，能快到看不见影子。
沈砚靠在门框上，压低声音：
“别擦了，有活儿给你。”
影十二抬眸，无声看他。
“我要你写一封假密信。”
沈砚语速平稳，字字清晰，
“就以幽影卫高层口吻，写：
『沙洲秦坤形迹可疑，已布下暗卫，待龟兹密使一到，即刻合围擒拿，人赃并获，上奏长安。』”
影十二眉尖微蹙：
“你要……栽赃给秦坤，让密使以为他出卖了自己？”
“不是栽赃，是借刀。”
沈砚眼中闪过一丝锐光，
“秦坤现在还在观望，他既想通敌获利，又怕被朝廷抓住把柄。
龟兹密使则疑心极重，生怕被大唐将领当成投名状卖掉。
我只要把这封假密信‘不小心’泄露出去——
两边都会慌，两边都会互相猜忌。
他们一乱，破绽就出来了。”
楚红袖听得眼神发亮：
“高！
秦坤一旦觉得密使不安全，就会缩手；
密使一旦觉得秦坤不可靠，就会急着联络上一层。
我们坐收渔利。”
沈砚看向影十二：
“你的字，清劲内敛，像官府文吏，不像市井之人，最适合伪造密信。
记住，笔迹要仿兵部八行书体例，一字都不能错。”
影十二站起身，淡淡道：
“我知道轻重。”
她取过纸笔，研磨、落笔、行气、收锋，一气呵成。
字迹工整肃穆，确有几分中枢文牍的气象，外人绝难看出是伪作。
沈砚拿起来看了一眼，满意点头：
“完美。”
他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，两人都是微顿。
影十二飞快收回手，耳尖微微泛红，又迅速垂下眼，掩饰那一丝慌乱。
家国在前，半点私情都容不下。
可心跳，却骗不了人。
沈砚收敛心神，将假密信叠成小条，藏在一块胡商常用的风干肉脯里，交给楚红袖：
“等会儿你去给那龟兹密使添菜，把这个‘不小心’掉在他脚边。
别多看，别多停，自然一点。”
楚红袖媚眼一挑：
“瞧好吧，演戏我最在行。”
一切布置妥当，沈砚重新回到堂前，继续做他的伙计，端茶倒水，插科打诨，时不时还跟胡商说笑两句，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。
没人知道，这少年已经布下一张看不见的网。
一炷香后。
龟兹密使起身离去，走到门口时，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，悄悄将脚边的肉脯捡起，揣入袖中。
戏，成了。
入夜。
酒肆打烊。
三人聚于后院灯下。
楚红袖笑道：
“鱼儿上钩了，接下来就等他们狗咬狗。”
影十二看向沈砚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认真：
“如果密使不信，或者秦坤不上当呢？”
沈砚坐在凳上，手指轻敲桌面，语气笃定：
“不会。
第一，密使本就孤军深入，心有不安，见到密信只会宁可信其有。
第二，秦坤本就心虚，只要密使态度一变，他立刻会以为对方要反水。
第三，我留了后手——
我故意在信里提了一个只有秦坤自己才知道的隐秘行程。
他一旦看到，必然深信，幽影卫已经盯上他。”
影十二微怔：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他的隐秘行程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