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九点半,窗外风刮得窗棂子直晃。
“胖子,去把智囊叫来。”
胖子应了声,扭头就跑,棉门帘子掀起一角,冷风顺着门缝钻进屋,吹得桌上的账本哗啦翻了一页。
张智囊来的时候,鼻梁上架着那副旧眼镜,肩头还落着雪粒子。他进门先关严实门,搓了搓手,瞥见烟灰缸里那团黑灰,脚步停了半拍。
“出事了?”
林国庆把老周发来的消息复述了一遍。
屋里静了几息,炉膛里的木柈子噼开一道口子,火舌往上一窜。
胖子在旁边急的直转圈。
“庆哥,要不我带人去省城堵他们去?一百万美金,那帮瘪犊子眼珠子都得发绿,来一个咱打一个,来一双咱埋一双。”
铁柱伤还没全好,靠着门框站着,脸皮子绷着。
“俺也去。”
“你去个屁。”
沈雪娇在后头接了一句。
“你后背线头还没拆,真要再崩开了,我拿麻袋给你装回来。”
铁柱张了张嘴,没吭声。
张智囊坐到炉子边,伸手烤了烤,镜片上起了一层白雾。他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净,重新戴回去。
“省城那头,我去。”
胖子立马转头。
“你去?你那小体格子,叫人一胳膊就能抡墙上。”
张智囊没跟他抬杠,只把眼镜往上托了托。
“暗花这玩意,靠的不是胆子,是规矩。黑市杀人有黑市杀人的路数。谁放花,谁接活,钱从哪挂出去,中间要过几道手,老周门儿清。咱要在长白山等,人家从明枪换暗箭,防到年根底下也防不完。”
林国庆看着他。
张智囊这人平日里话不多,可每回开口,都是先掐对方命门。
他脑子快,省城里那套人情账、黑白道,比屯里这帮人玩得转。
可这趟去,风险也不小。
毒蛇在省城砸出一百万美金,那就不是吓唬人了,是要把整个黑市都喂饱,逼着一群亡命徒往长白山扑。
张智囊推开茶缸,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。
“庆子,你给我两样东西。第一,钱。第二,牌子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两百万现金。”
胖子吸了口凉气。
“你要拿钱砸死他们啊?”
“砸不死。”
张智囊抬头看他。
“可钱够厚,人就会换方向。”
林国庆嘴里叼着烟,没点。他心里转得很快。眼下硬防守最吃亏,厂里铺子、家里老人、赵小曼、沈雪娇,全是软肋。对面只要散成几股,白天夜里轮着试探,早晚会咬下一块肉。
与其等狼进山,不如把狼群往另一头赶。
“牌子,你想拿什么牌子?”
“长白山实业的现金,军方合作的名头,再借老周那张脸,把茶楼里的局支起来。”
张智囊说完,朝窗外扫了一眼。
“毒蛇这号人,钱舍得砸,命也看得重。悬赏一挂出去,他多半藏着,不会露头。可黑市里那帮人不一样,他们只认两样,钱和谁快死了。谁给的钱多,他们就替谁办事。谁露了怯,他们就先把谁剁了。”
林国庆把烟掰成两截,扔进炉里。
“成。”
他起身打开柜子,从最底层拖出一个皮箱,又从床铺底下抽出个铁盒。盒盖掀开,大团结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钱你带走。老周那边,我给你写个条子。厂里的车,你别坐,太扎眼。明早天不亮,坐送皮货的卡车出镇,到县里倒火车。”
张智囊点头。
“还有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进茶楼以后,不管听见啥,省城那头三天内别派人找我。黑市里最忌讳两头押宝。咱的人扎堆过去,只会叫他们起疑。”
胖子急了。
“那要是你叫人扣住了呢?”
张智囊笑了笑,笑得很淡。
“扣住我,总比扣住庆哥值钱。再说,我也没那么好扣。”
第二天一早,天刚麻亮,一辆装皮货的解放卡车从靠山屯口子上了土路。车斗里压着几麻袋狍子皮和鹿角,张智囊窝在最里头,脚边搁着那只皮箱。
风从车帮子缝里灌进来,刮得脸生疼。
他把棉帽往下拽了拽,脑子里把到省城后的路又过了一遍。
老周发电报,不止是报信,也是在递话。黑市暗花已经挂上去了,茶楼一定有人碰头。老周肯帮忙,可他做的是省城灰地上的买卖,帮到哪一步,要看长白山实业给不给得起价。
这年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