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到县里,张智囊换了绿皮火车。傍晚进省城,天上压着铅灰色的云,街口堆的雪都发了黑。电车叮叮当当过去,路边卖烤地瓜的铁桶直冒白气,行人缩着脖子赶路。
老周的人在站外接他,是个瘦高个,穿棉猴,左耳缺了半块,外号叫豁牙顺。
“周爷在茶楼后院等你。”
张智囊嗯了声,跟着他穿过两条巷子,进了一家挂着“春和楼”牌匾的老茶馆。
前头大堂坐着听评书的闲人,后院单独隔出个跨院,门口站着两个伙计,手都揣在袖筒里,看人先看脚,再看手。
老周在西厢房里喝茶。
他五十来岁,头发梳得油亮,穿件灰呢子大衣,手指上夹着烟卷。看见张智囊进来,先拿眼扫了扫那个皮箱。
“林国庆舍得啊。”
张智囊坐下。
“舍不得钱,就得舍人。”
老周咂了口茶,抬手把门掩严实。
“今儿这个局,不好摆。毒蛇那边放花的人是南市口的罗三手,这孙子专干牵线搭桥的活儿。茶楼里一共来四拨,敲断筋的韩瘸子,城北跑狗场出身的铁算盘,火车站那边的黑棉袄,还有个女的,外号白姑,手上干净利索,专下药。你要进去谈,先做好两头准备。谈成了,他们转头咬毒蛇。谈不成,他们今晚就能把你箱子抬走,顺手拿你去领赏。”
“周爷今天站哪头?”
老周夹烟的手停了停,笑了一声。
“站钱这头。”
“那就好办。”
张智囊把箱子推过去。
“你帮我把门敲开。规矩钱归规矩钱,局面归局面。茶楼里那几位要是听不懂人话,我这两百万也不白带。”
老周盯着他半晌。
“你小子,胆儿不小。可我提醒你一句,那帮人不讲书生规矩。你要说得不对味,他们先捅你,再翻你箱子,眼睛都不会眨。”
张智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茶水很烫,顺着嗓子一路滑下去,肚里有了点热气。
“周爷,黑市混的都是求财,没人跟钱过不去。毒蛇挂一百万,是拿别人当刀。咱挂两百万,是让那帮刀先去砍拿刀把子的手。刀子砍谁,不看道理,看价码。”
老周哈哈笑了两声,站起身。
“成,今儿我就看看,你这副眼镜能不能把那几个凶神给算进沟里。”
半个钟头后,春和楼二楼,最里头那间包厢灯亮了。
屋里烟气熏得人发闷,八仙桌上摆着四壶茉莉花茶,一碟花生米,一盘酱牛肉。四个人分坐四角,谁都没动筷子。
韩瘸子一条腿短,拄着拐杖,鞋尖在地上点来点去。
“林国庆的人头,老子要了。长白山那种林子,我进去过,打过狼,也埋过人。”
铁算盘瘦得像根竹竿,手里拨着一串铁算盘珠子,哒哒响。
“韩瘸子,你进山靠腿,我靠脑子。暗花挂的是一家子的命,不光一个林国庆。拆开做,比整吞值钱。”
白姑低头剥橘子,指甲修得很短。
“你们分谁,我不管。赵小曼归我,女人下手方便。”
黑棉袄咧嘴笑。
“那胖子归我。听说他命硬,我就爱硬的。”
屋里话越说越脏,价码也在往上翻。谁先拿到消息,谁先动身,谁卡哪条路,连靠山屯附近几个能歇脚的屯子都有人报了名。
老周推门进来时,桌上已经吵到拍茶碗。
“诸位,先压压火。”
韩瘸子扭头,鼻子里哼了声。
“周爷,你约的局,今儿要给谁站台?”
老周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“给钱站台。今儿来个新主顾。”
话音刚落,门又开了。
张智囊拎着皮箱走进屋,脚步不快,进门先把房里四张脸认了一遍,顺手关门,扣上门闩。
黑棉袄乐了。
“哪来的学生娃,跑这念稿子来了?”
韩瘸子拿拐棍敲的。
“周爷,你拿老子寻开心?”
张智囊把皮箱放到八仙桌上,搭扣一掰,箱盖翻开。
红彤彤的大团结塞满了半箱,顶上压着几捆银行封条,钱味一下子把满屋茶烟压下去了。
铁算盘的算盘珠子停住了。
白姑手里的橘子皮断在半截。
黑棉袄探着身子,眼珠子直往箱里钻。
张智囊扶了扶眼镜。
“一百万买林国庆?”
他把皮箱往桌子中间一推。
“长白山实业出两百万,买发布暗花人的命。”
这句话落下去,屋里连茶壶嘴冒气的动静都听得见。
韩瘸子先笑,笑到一半又收住,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