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身侧那个一贯沉稳的随从,声音变了调,断断续续地挤出来:“爷……您、您的……”
复邦茫然地抬眼,还没理清头绪,一个清冽的女声便划破了寂静,从高处落下:“好。
皇爷果然有胆色,既已落座,便是应了这最后的较量。
来人,为皇爷掌灯。”
掌灯?
这两个字像冰锥刺进复邦混沌的脑海。
他猛地低头,瞳孔骤然收缩——身下坐着的,不知何时竟已是右侧那张专为“斗灯”
设的檀木椅!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爬满全身,激得他每一根汗毛都倒竖起来。
再斗下去,怕是要把半副身家都填进这无底洞。
他触电般想弹起身,一声轻笑却恰在此时飘了过来,不高,却足以钉住他的动作。
“嗤,总算舍得坐实了?我还当你要缩到散场呢。”
那声音的主人语气懒洋洋的,裹着毫不掩饰的嘲弄。
“龙爷,您可别高看他。”
另一个粗嘎的嗓音接上,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憋到压轴的物件才磨蹭着坐下,我看哪,是怂包充硬气。”
话音落下,一道毫不客气的目光便剐了过来。
“能坐下就不易了。
瞧他那脸色,白得跟糊墙的腻子似的,我都怕他下一瞬就软了腿。”
先前那懒洋洋的声音又添了一把火,带着看戏的悠哉。
复邦脸上血色尽褪,那几句嘲讽一字不漏地钻进耳朵,像烧红的针,扎在他最看重的脸面上。
刚要离座的半边身子,顿时僵在半空,起也不是,落也不是。
众目睽睽之下,若此刻退缩,方才那口强撑的气便会彻底泄成笑柄。
他指节捏得咯吱作响,最终重重坐了回去,椅面发出一声沉闷的 。
一口气堵在胸口,噎得他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这时,那粗嘎的嗓音又响了起来,满是戏谑:“哟,皇爷,您可得坐稳喽。
这椅子……怕是烧得慌吧?万一烫着了,蹦起来可不好看呐。”
厅堂穹顶高远,烛火在琉璃灯罩里不安地跃动,将每个人拉长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砖上,扭曲晃动,如同此刻无声绞紧的局势。
空气里浮动着陈旧木料与熏香混合的沉闷气味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老金用小指搔了搔鼻翼,咧开嘴。”可不是?传出去,人家还当您临阵腿软,不敢再往灯里添油了。”
一唱一和,像两块湿透的厚毡子,一层层捂上来。
复邦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,压得喉头发紧,半个字也挤不出,只能张着嘴,吸气声又粗又重。
“爷,这局面……”
说话的是李总管,脸皮白净,早些时候晕过去一阵,此刻刚缓过神。
他望着复邦,额角渗出细汗,手指在袖子里蜷了又松。
谁都明白,一旦“斗灯”
的锣真敲响,会是什么下场。
“住口!”
话没落地,就被一声压低的喝止截断。
复邦牙关咬得死紧,声音从齿缝里碾出来:“这时候站起来?站起来,往后四九城里,我这张脸往哪儿搁?”
他眼里的光暗下去,像蒙了层灰翳。
李总管喉结动了动,终究没再出声。
“况且,”
复邦的视线垂落,停在面前摊开的册页上。
纸面泛黄,墨字清晰,正是先前惹人议论的那件东西——册子上画了个模糊的轮廓,旁注小字:龟宝。”本就是为它来的。
无论如何,得攥在手里。”
他眯起眼,目光黏在那图样上,纹丝不动。
李总管沉默片刻,肩膀慢慢绷直。”是。
只要东西到手,您谋划的那件事……便成了。”
这话像一粒火星,溅进复邦眼底。
他嘴角抽了抽,压着嗓子:“海岛那边,都布置妥了?等拿到龟宝,我便在那边立旗即位。
总有一天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,“总得把祖上丢了的,一件件捡回来。”
话音飘在两人之间,轻得像梦呓。
若叫旁人听去,只怕要笑痴人说梦。
他们不曾察觉,台下攒动的人影里,一道裹在深色袍子里的身影,正朝这个方向抬起眼。
兜帽的阴影遮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截下巴,线条绷得冷硬。
竟在这儿撞见。
袍子下的嘴唇无声地抿紧。
视线如浸过冰水的针,细细密密扎过去。
倘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