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他娘留下的房子。
结婚前,陈雨光把这两间老宅托付给大伯陈建国,让他帮忙监工翻修。
当时给了一百块钱,在这个农村盖三间土坯房也就三百块的年代,一百块钱翻修两间老宅,绰绰有余。
前世。
这一百块钱装修出了十块钱的质感。
陈建国把屋顶的漏雨处用泥巴糊了糊,墙上的裂缝用石灰抹了抹,窗户纸换了两张新的,剩下的九十块钱全揣进了他自己的兜里。
后来陈雨光问起来,陈建国还振振有词。
“你大伯我跑前跑后给你监工,腿都跑细了,这钱是辛苦费!”
那时候的陈雨光,憨厚老实。
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。
被大伯这么一说,他反倒觉得自己理亏,红着脸道了歉,再没提过这一百块的事。
这一世。
一毛钱都不能便宜了他。
陈雨光推开木门,走进院子。
枯草踩在脚下沙沙响。
正屋的门没锁,他推门进去,屋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墙角的蜘蛛网挂了厚厚一层,地上有老鼠屎。
屋顶倒是翻修过了,不是用泥巴糊的,是正经换了新麦草,还压了一层油毡。
墙上的裂缝也用新石灰抹过了,抹得还算平整。
窗户纸确实换了新的,透光性不错。
但这些活,撑死值十块钱。
陈雨光在屋里站了一会儿。
转身出来,关上门。
往陈建国家走去。
陈建国家在村子另一头,五间大瓦房,红砖墙,黑瓦顶,院墙用青砖砌得整整齐齐,大门是铁皮包的,刷着绿漆。
在整个桃园村,除了大队部和赵丰收家。
就数陈建国的房子最气派。
这些钱,有多少是从陈家其他人身上刮下来的,陈雨光心里有数。
院门没关。
陈建国正蹲在院子里修理一把锄头,嘴里叼着旱烟袋,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,被风吹散。
他穿着一件蓝布棉袄,棉袄的布料还带着折叠的印子,是今年新做的。
“哟,雨光来了?”陈建国抬起头,脸上堆起笑,但那笑容像浆糊粘上去的,皮笑肉不笑。
“快进来快进来。吃了没?”
“吃过了。”陈雨光走进院子,没有坐下来的意思。
陈建国把锄头靠在墙上。
拍了拍手上的土,站起来。
他比陈雨光矮半个头,肚子微微凸起,皮带勒在肚子下面,把棉袄撑出一个圆弧。
他的脸上永远挂着那种“我是长辈我说了算”的表情,眼角往下耷拉着,嘴角往上翘着,活脱脱一尊弥勒佛。
“雨光啊,你是来看老宅的吧?”陈建国主动开口了,语气里带着邀功的味道。
“你放心,大伯帮你盯着呢。屋顶重新铺了麦草,还加了一层油毡,下多大的雨都漏不了!”
“墙上那些裂缝,我让工人用石灰仔仔细细抹了三遍!窗户纸也全换了新的,透光可好了!你大伯我为了你这房子,腿都跑细了,跟工人磨了半天嘴皮子,才把价钱压下来......”
他说得唾沫横飞,旱烟袋在手里比划着,像个在台上作报告的领导。
陈雨光听着。
等他絮叨完了,才开口。
“大伯,一共花了多少钱?”
陈建国的话头顿了一下。
他吸了一口旱烟,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,遮住了他脸上闪过的那么一丝不自然。
“哎呀,这个嘛......材料费、人工费,加起来......差不多,差不多九十多块吧。”
“你看,屋顶的麦草是新的,油毡是托人从镇上买的,窗户纸是供销社最好的那种......”
“九十多?”陈雨光打断他,皮笑肉不笑。
“对对对,九十多。”陈建国连连点头。
“具体的账我记在一个本子上了,回头找出来给你看,你放心,大伯不会坑你,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刀刃上......”
“大伯。”陈雨光的声音不大。
却让陈建国的絮叨戛然而止。
“我昨天去镇上供销社问过了,最好的油毡,一卷三块二。”
“你那屋顶用了不到半卷。”
“新麦草,一捆八分钱,用了多少捆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“石灰,一袋一块五,墙上那些缝,半袋都用不完。”
“窗户纸,最好的三分钱一张,你换了四张,加上人工......你找的那两个工人,是咱村的老张和老李吧?我听说了,他们一天的工钱是八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