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雨光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。
村东头第二家,院子里果然有棵柿子树,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柿子,在风里晃来晃去。
院墙是土坯垒的。
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,墙头上长着一丛枯草。
院门没锁,半敞着。
陈雨光敲了敲门框,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“谁啊?”
“孙老师,我是桃园村的,有事想请您帮忙。”
脚步声从屋里传出来,门帘一掀,一个干瘦的老人走了出来。
孙德宏六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剪得很短,像一层薄雪盖在头顶。
他穿着一件蓝布棉袄,袖口磨出了毛边,扣子整整齐齐系到最上面一颗。脊背微微有些佝偻,但眼神清亮,不像一般老人那样浑浊。
他看到陈雨光手里的肥肉。
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“拿回去。”声音不大,但很坚决。
陈雨光没拿回去。
他把肉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,然后把复习资料的事说了一遍。
他说得很诚恳。
没有绕弯子,也没有夸大其词。
帮高考考生编写复习资料,缺刻钢板字的人,听说您老是这一带刻得最好的,想请您帮忙。
当然,他留了个心眼。
他没说这些资料是要拿去卖的,只说是帮广大考生圆大学梦,这倒也不算撒谎,资料确实是帮考生考大学的。
至于收不收钱,那是另一回事。
孙德宏听完,站在那儿没动。
院子里的风把他棉袄的下摆吹得微微晃动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背对着陈雨光,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下。
“这是积德的事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我不要钱,也不要肉。”
听他这么说。
陈雨光感觉有点亏心,一秒后他安抚好了自己。
陈雨光坚持要给钱。
老人拗不过,沉默了一会儿又说。
“我一个人刻太慢,耽误你的事。你等着。”
他转身进了屋,陈雨光听到里面传来摇电话的声音。
老爷子家有这宝贝?
这倒是让陈雨光高看一眼。
很多村里,一整个村都不一定有一部电话,这个年代通讯手段相当匮乏,这也是为什么这个时代做生意好做,赚钱容易,时间差太好打了。
老式手摇电话机,摇把转起来嘎啦嘎啦响,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,孙德宏从屋里出来,脸上难得有了一丝笑意。
“我叫了几个老伙计,都是退休教师,刻钢板字的好手,他们都答应了,很快就到。”
陈雨光愣住了。
点头感谢。
一个多小时后。
五个老人陆续到了孙德宏家。
年纪最大的六十八,最小的也快六十了。
有的拄着拐杖,有的骑着自行车。
有的让孙子搀着来的。
六个人把孙德宏家那间不大的堂屋挤得满满当当,板凳不够用,就搬了两块土坯垫上木板凑合。
“各位老师,接下来辛苦几位了。”
“不辛苦,这是做好事啊,呵呵呵。”一位老人笑呵呵。
陈雨光把油纸、钢板、铁笔一样样摆开。
六个老人各自占了位置,铺开油纸,拿起铁笔,没有多余的寒暄和客套,直接开工。
那场面。
安静得只剩下铁笔在钢板上刻字的沙沙声。
孙德宏刻的是标题字,每一笔都像是拿尺子量过的,横平竖直,撇捺如刀。
外几个老人分工明确。
手速快的刻正文,字迹最工整的刻数学公式,还有一个专门负责校对,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着原稿检查。
铁笔划过油纸,留下一道道蜡质的刻痕。
深浅均匀,线条流畅。
陈雨光原本预计要一天一夜的活儿,六个老人从下午两点刻到晚上八点,大半天就全部完工了。
大半天。
他看着桌上一摞摞刻好的油纸,每张油纸都用废报纸隔开,整整齐齐码在一起。
最上面那张是孙德宏刻的封面。
“高考复习宝典”五个大字。
端庄厚重,比印刷厂的铅字还漂亮。
“孙老师,这字......”陈雨光指着封面,话说到一半卡住了。
孙德宏摆摆手,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。
“好多年没刻了,手有点生。”
手有点生。
刻成这样叫手有点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