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校长让后勤的老王头,从库房里把那套油印机搬了出来,是一台手摇式油印机,铁壳子有些掉漆,但保养得不错,摇把上还裹着一层防滑的黑色胶皮。
配套的油纸、滚筒、油墨托盘一应俱全。
老王头又拿了几张油纸教陈雨光怎么用,步骤倒不复杂:先在钢板上刻好油纸,然后把油纸固定在油印机的纱网上,滚筒蘸油墨,手摇印刷,一张一张推出来就行。
嗯。
只是看起来不难。
非专业的,弄起来估计费点劲。
而且不够专业的,下手轻了重了都拿不准,印出来的东西很容易跑墨。
陈雨光把油印机装进麻袋,跟马校长道了谢。
温雨然要继续上课。
不能跟他一起回村。
临走时,她在教学楼走廊里叫住了他。
“陈雨光同志。”
陈雨光回过头。
走廊里光线有些暗,温雨然站在教室门口,身后是半开的木门,门缝里漏出学生们朗读课文的声音。
她的手扶着门框。
指尖在木框上轻轻抠了一下。
“今天的事......董长军那些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点了点头,转身要往教室里走,迈出一步又停下来,侧过脸,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树叶。
“还有,马校长说的那些......你也别多想。”
说完,她推门进了教室,门在身后合上。
陈雨光站在走廊里,看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。
门缝里漏出的光在她身上闪了一下就没了,只剩下门板上斑驳的油漆。门框旁边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用红漆写着“五年级二班”。
“别多想,什么意思?”
“怕我赖上她?”
切,哥有叶清禾小可爱了。
谁会强行去热脸贴你屁股。
当然,陈雨光之是心里傲娇一下,对于温雨然他还是很看重的,无论是人品还是能力,温雨然都是值得信赖的,未来或许能把她拉进自己的商业帝国中为己所用。
他拎起麻袋,转身往外走。
供销社在镇中心,是一栋灰扑扑的二层楼,门口挂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木牌。
陈雨光进去的时候,售货员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他敲了敲柜台玻璃,售货员一个激灵醒过来,抹了把嘴角的口水。
“来四千张十六开白纸,一百张油印机专用油纸,五桶油墨,再来二十套十六开的书封皮——要印明星的那种。”
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姐。
穿着白围裙,胳膊粗得像藕节。
她瞪大眼睛看着陈雨光。
嘴巴张了张:“四千张?你要开印刷厂啊?”
“差不多。”陈雨光笑着把钱递过去。
白纸二分钱一张,四千张八十块。
油纸贵一些,一百张花了十五块。
油墨五桶,每桶四块,二十块。
书封皮是印着电影明星的那种,纸质厚实光滑,上面印着王晓棠、王心刚的明星黑白照片,一套八分钱,二十套一块六。
总计一百一十六块六毛。
加上之前买大前门花的。
今天一共出去了一百二十块左右。
这还不算接下来要付给老教师的辛苦费。
陈雨光把钞票一张张数出去的时候,心里盘算着成本。
黄云溪杨小丫凑给他的四十八块六毛钱,加上奶奶塞给他的那些毛票,再加上他自己攒的一点,还有分家拿回来的一百块,这些家底加在一起,今天一天就花掉了大半。
但钱花得值。
油印机是借的。
省了一大笔开销。
如果自己买一台,少说也要两三百块,还得托关系找门路。
马校长这份人情,他记下了。
所有东西装了满满两个麻袋。
沉得能压死人。
陈雨光把麻袋口扎紧,一左一右扛在肩上,走到镇口等回村的拖拉机。
冬天的风从街道那头灌过来,冷得刺骨。
陈雨光把棉袄领子竖起来。
缩着脖子蹲在路边。
两个麻袋像两座小山似的堆在他脚边,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。
等了小半个钟头,熟悉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过来了。
陈雨光把麻袋扔上车斗,自己也翻了上去,屁股底下是冰凉的铁板,颠得他骨头都快散架了。
拖拉机突突突地颠簸在土路上。
路两边是收割后光秃秃的田地,麦茬子在寒风里瑟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