劳拉五点四十起床,给铸铁锅刷了一层猪油。
六点整,十二颗鸡蛋下锅,煎到边缘焦脆、蛋黄还在晃。
培根切厚片,不翻面,等油脂自己把肉烫熟。
整栋房子在煎蛋和培根的气味里醒过来。
克林特坐在门廊的台阶上擦箭头。
碳化钨的箭尖被他用鹿皮反复擦了七遍,每一遍的力道和方向都一样。
这是老习惯,跟射箭无关,跟他自己的脑子有关。
手上在重复动作的时候,脑子才能真正安静下来。
谷仓里传来均匀的闷响。
史蒂夫在打沙袋,那个沙袋是克林特用旧麻袋缝的,里面塞了五十磅玉米粒,打起来的声音跟健身房里的不一样,更闷、更实,像在揍一袋子粮食。
事实上就是一袋子粮食。
二楼窗户开着半扇。
娜塔莎侧坐在窗台上,左腿悬在外面,右脚踩着窗框。
手里一根没点着的烟,在指间转了三圈又三圈。
她没有点烟。
劳拉怀了第三个孩子,她昨天听到了。
车库里的动静最大。
托尼把约翰迪尔拖拉机的柴油发动机拆了个精光,零件按尺寸排成三排摆在水泥地上。
他蹲在中间,两手全是黑机油,正在用一把生锈的套筒扳手拧曲轴。
班纳最后一个下楼。
他穿着克林特借他的格子衬衫,蓝灰色的,洗到发白。
袖子太长,他卷了三道,露出手腕上一圈还没褪干净的青紫。
厨房里的光是暖的。
铸铁锅在灶台上滋滋响,劳拉单手颠锅,另一只手够冰箱里的橙汁。
利拉趴在餐桌上画画,库珀在用叉子把培根排成恐龙的形状。
班纳站在厨房门口,看了很久。
锅铲翻面的声音,孩子的笑。
阳光从东窗打进来,在旧木地板上铺了一层碎金。
很好的画面。
不属于他的画面。
“我想休个假。”
班纳的声音不大。
劳拉翻蛋的手停了一拍,又继续。
利拉抬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继续画她的独角兽。
没有人问“多久”。
没有人问“去哪儿”。
这些人都在各自的战场上活了太久,每个人都懂得一件事。
当一个人说他要走的时候,多问一个字都是多余的。
车库里传来金属碰地的声音。
托尼探出半个身子,两手黑乎乎的,鬓角还沾了一道机油。
“随时回来,大个子。你的楼层我不会改成健身房。好吧可能会,但我给你留一个柜子。”
他举了举手里的扳手,像在敬礼。
表情是笑着的,语气是松的,但他把视线移开得太快了。
班纳没说谢谢。
二楼窗台上,那根没点的烟终于被塞回了烟盒,娜塔莎始终没有转身。
窗帘动了一下。
史蒂夫从谷仓走过来,手上还缠着白色绷带。
他在门廊上站定,伸出右手。
班纳握住。
“欢迎随时归队。”
这是复仇者对同伴说过的最短的告别。
班纳点了下头。
他拎起一个帆布包,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服、一本翻了一半的平装书和克林特塞给他的三百美金现金。
他往公路方向走。
克林特放下箭头,跟上去。
“我送你。”
灰狗巴士站在十七英里外,一个只有候车棚和自动售票机的小站。
克林特把皮卡停在路边,熄了火。
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收音机里在放乡村电台,广告商在推销一种号称能除锈的万用喷剂,主持人的声音热情得过头。
班纳先打破沉默。
他站在候车棚的铁皮顶下面,帆布包的带子勒在肩上。
“约翰内斯堡那天。”班纳说。
克林特靠在皮卡的车门上,等着。
大巴从地平线的另一端出现了。
柴油发动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班纳伸手拦车。
车门开了,他踏上第一级台阶,回头看了克林特最后一眼。
“算了……我走了,克林特。”
车门关上。
大巴的尾气在阳光里化成一团灰白色的雾。
克林特看着它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。
他站在候车棚边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