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进了水中。

    黑水没过脚踝、膝盖、腰腹、胸口。

    当水面漫过他的眼睛时，世界碎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幻象。

    六颗宝石排列成一条直线，在虚空中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光芒。

    蓝、黄、红、紫、绿、橙。

    它们是宇宙的骨架。

    是创世的余烬。

    一只巨大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，逐一将它们嵌入一只金色的手套。

    画面碎裂。

    阿斯加德在燃烧。

    金宫的穹顶坍塌，彩虹桥从中间断成两截。火焰巨人苏尔特尔的身影遮蔽了整个天空。

    诸神的黄昏。

    画面再碎。

    索科维亚。

    不，不是他记忆中的索科维亚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他没见过的索科维亚。

    整座城市在升空，大地撕裂，泥土和岩石在重力异常中四散飞溅。

    但他的目光被另一样东西钉住了。

    废墟的边缘，烟尘弥漫的街道上。

    千万条红领带在风中飘扬。

    男人，女人，老人，少年。他们没有铠甲，没有神力，没有锤子。

    他们手里拿着的是铁锹、绷带、灭火器和彼此的手臂。

    他们在跑。

    逆着崩塌的方向跑。

    有人倒下了，后面的人踩过血迹继续往前。

    没有人回头。

    索尔在幻象中站着不动。

    他忘记了呼吸。

    画面放大。

    一个矿工模样的男人扛着一个孩子从摇摇欲坠的楼房中冲出来，身后的巨石从天上砸下，一个浑身由黑影构成的巨魔挡在了他面前，用脊背接住了落石。

    一群系着红领带的女人在废墟中搭起临时产房，一个婴儿的哭声穿透了炮火。

    一个断了一条腿的老兵坐在轮椅上，用无线电呼叫着每一个还能移动的人。

    没有神。

    没有超级英雄。

    只有彼此。

    一个声音在幻象中响起。

    很轻，很平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。

    像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知道、但从未正视的事实。

    “谁给你的天命？”

    索尔的膝盖弯了。

    他跪在幻象中的废墟里。周围是那些平凡的、渺小的、会老会死的凡人。

    他们没有看他。

    他们在忙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挪威。

    水面炸开。

    索尔从命运之泉中挣扎而出，跌在岩石上，大口喘气。

    黑水从他的头发和皮肤上滑落，在地面上聚成一滩。

    塞尔维格扑过来扶他。

    “你看到了什么？”

    索尔趴在冰冷的岩石上，额头贴着地面。

    他的身体在发抖。

    很久。

    他撑起身子，坐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我看到了人类不需要我们的未来。”

    塞尔维格愣住了。

    索尔伸手去够扔在一旁的雷神之锤。

    指尖触到锤柄的瞬间，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他握住了它。

    但这一次不一样。

    不是王子拿起武器的姿态。

    是一个普通人拿起工具的姿态。

    “我必须回去。”索尔站起来。水珠从他的下巴滴落。

    “回阿斯加德？”

    “回地球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塞尔维格。

    “不是以保护者的身份。”

    他向山洞外走去。

    挪威的北风灌了进来，吹干了他脸上的水痕。

    “是以一个愿意倾听的人。”

    洞外，极光正在燃烧。

    绿色的光幕在北欧的夜空中翻卷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。

    索尔抬头看着极光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格林威治那个穿黑风衣的东方人。想起了他扔出以太粒子时的眼神。

    那双眼睛里没有蔑视。

    只有一种很平静的、理所当然的东西。

    就好像——

    神从来就不该被仰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