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7章:孤剑葬悲
    败得干脆,也败得无声。

    “后日立秋,是你母子一年一度相见之期,本座无意断你这点念想。”

    杨素冷笑甩袖,眉宇间却寒霜密布,字字如刃。

    “徒儿……知错。”

    宇文拓五指攥紧轩辕剑柄,指节泛白,声音低哑,却不得不垂首躬身。

    待杨素身影消失于殿门之外,他眼底的锋芒悄然褪尽,只剩一片空茫。

    记忆翻涌——北周皇族覆灭那夜,铁甲踏碎宫门,火光吞没凤阙。母后血染素衣,抱着年幼的他奔逃千里,最终躲进终南剑冢。

    她指尖抚过石壁上斑驳古纹,轻声道:

    “宇文氏,乃轩辕黄帝直系血脉,世代镇守此剑。可自上古以来,无人能撼动它分毫。”

    ——此剑静卧剑冢三千载,从未认主。

    而就在那幽暗绝地,

    他赤足踩碎嶙峋乱石,攀过断崖,数次坠入深涧,数次被剑气割裂皮肉,几近魂飞魄散。

    终于,在第七日破晓前,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,将轩辕剑生生拔出剑鞘!

    那时,他不过十岁出头。

    可纵使剑在手、气贯虹,面对杨素时,仍是稚嫩如纸。

    为了母亲活命,他跪在血泊里叩首,拜仇人为师;

    披上金甲,挥起屠刀,成了大隋最冷、最利、最不敢直视的一把刃。

    所有杀戮,皆非为权,非为恨,只为换她一日安稳。

    回忆渐淡,金甲映着冷光,

    他怔立原地,双目失焦,眸中水光浮动,似有溪流无声漫过荒原——

    “自那一日起,悲意便再未离开过我。”

    “杀人时,不因恩,不因怨,只因一道命令。可倒下的不只是人,还有我记忆里青瓦白墙的庭院,还有娘亲煮粥时灶膛里噼啪跳动的暖火。”

    “满手腥红才能活命?这就是乱世给我的答案。”

    他厌恶见血。

    血溅上手背那刻,他照见的不是人形,是獠牙森然的恶鬼。

    可这鬼,是他自己亲手养大的。

    不为自己活,也要替母亲活下去。

    久而久之,

    他不再渴望清风拂面,只盼一场梦——梦见娘亲的手还温热,梦见自己只是山下卖炭的小童,连剑柄都没摸过。

    画面至此,

    不少人喉头发紧,眼眶微热。

    宇文拓太难了。

    小小年纪,就扛起一座塌陷的江山、一个将死的母亲、一把噬主的神剑。

    可他不能卸下。

    因为母亲的命,就攥在别人掌心。

    他只能一次次出剑,一次次染血,一次次把名字越擦越淡,直到快认不出镜中那个金甲修罗是谁。

    “他手上确有累累血债,可此刻我只看见一个孩子,在刀尖上走着,只为牵住娘亲一根手指。”

    “谁心里没块软肉?谁没个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?他没想当英雄,也没想做枭雄,只想让娘亲多看几眼秋阳。”

    “他的命比王侯更苦——人家尚可弃冠归隐,他连转身逃跑的资格都没有,身后拴着一根看不见的锁链。”

    此时此刻,

    世人望向宇文拓的目光,怜惜早已盖过憎恶。

    或许旁人只见他挥剑如电、杀人如麻,只道他是冷血屠夫、朝廷鹰犬。

    这话没错。

    他确是血海里泡出来的人,颈上冤魂不下百数。

    他也清楚,每一道血痕都在啃噬自己的魂。

    可错路一旦踏上,便再无岔口。

    起初是被人推着走,后来是自己拖着身子往前挪,

    再后来,身后似有巨掌按着他脊梁,步步向前,步步沉沦,直至深渊张开嘴,将他彻底吞没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大秦王朝,咸阳宫。

    始皇嬴政面色颇为感慨,道:

    “宇文拓心里清楚,自己正踩在一条染血的歧路上,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违心。可他别无选择——母亲的性命,正攥在别人掌中。”

    “不为己身,单为护住那个生他养他的人,他也只能淬炼成一柄寒光凛冽的利刃,一路劈开荆棘,斩断阻碍。”

    嬴政并未赦免宇文拓。

    他确有罪,手上沾着数十条人命,助纣为虐,铁证如山。

    这罪,洗不净,也抹不去。

    可那条路,从来不是他主动选的。

    或许如今,他早已不在乎清白与否,只竭力收束锋芒,在杀戮间隙里,悄悄给活路留一道缝。

    有些人生来就注定背负业火,烧身而不焚心。

    大秦皇宫内,群臣仰头望着金榜,无声轻叹,喉头微哽,竟不知该劝慰,还是该诘问。

    说到底,他们心头泛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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