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后日立秋,是你母子一年一度相见之期,本座无意断你这点念想。”
杨素冷笑甩袖,眉宇间却寒霜密布,字字如刃。
“徒儿……知错。”
宇文拓五指攥紧轩辕剑柄,指节泛白,声音低哑,却不得不垂首躬身。
待杨素身影消失于殿门之外,他眼底的锋芒悄然褪尽,只剩一片空茫。
记忆翻涌——北周皇族覆灭那夜,铁甲踏碎宫门,火光吞没凤阙。母后血染素衣,抱着年幼的他奔逃千里,最终躲进终南剑冢。
她指尖抚过石壁上斑驳古纹,轻声道:
“宇文氏,乃轩辕黄帝直系血脉,世代镇守此剑。可自上古以来,无人能撼动它分毫。”
——此剑静卧剑冢三千载,从未认主。
而就在那幽暗绝地,
他赤足踩碎嶙峋乱石,攀过断崖,数次坠入深涧,数次被剑气割裂皮肉,几近魂飞魄散。
终于,在第七日破晓前,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,将轩辕剑生生拔出剑鞘!
那时,他不过十岁出头。
可纵使剑在手、气贯虹,面对杨素时,仍是稚嫩如纸。
为了母亲活命,他跪在血泊里叩首,拜仇人为师;
披上金甲,挥起屠刀,成了大隋最冷、最利、最不敢直视的一把刃。
所有杀戮,皆非为权,非为恨,只为换她一日安稳。
回忆渐淡,金甲映着冷光,
他怔立原地,双目失焦,眸中水光浮动,似有溪流无声漫过荒原——
“自那一日起,悲意便再未离开过我。”
“杀人时,不因恩,不因怨,只因一道命令。可倒下的不只是人,还有我记忆里青瓦白墙的庭院,还有娘亲煮粥时灶膛里噼啪跳动的暖火。”
“满手腥红才能活命?这就是乱世给我的答案。”
他厌恶见血。
血溅上手背那刻,他照见的不是人形,是獠牙森然的恶鬼。
可这鬼,是他自己亲手养大的。
不为自己活,也要替母亲活下去。
久而久之,
他不再渴望清风拂面,只盼一场梦——梦见娘亲的手还温热,梦见自己只是山下卖炭的小童,连剑柄都没摸过。
画面至此,
不少人喉头发紧,眼眶微热。
宇文拓太难了。
小小年纪,就扛起一座塌陷的江山、一个将死的母亲、一把噬主的神剑。
可他不能卸下。
因为母亲的命,就攥在别人掌心。
他只能一次次出剑,一次次染血,一次次把名字越擦越淡,直到快认不出镜中那个金甲修罗是谁。
“他手上确有累累血债,可此刻我只看见一个孩子,在刀尖上走着,只为牵住娘亲一根手指。”
“谁心里没块软肉?谁没个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?他没想当英雄,也没想做枭雄,只想让娘亲多看几眼秋阳。”
“他的命比王侯更苦——人家尚可弃冠归隐,他连转身逃跑的资格都没有,身后拴着一根看不见的锁链。”
此时此刻,
世人望向宇文拓的目光,怜惜早已盖过憎恶。
或许旁人只见他挥剑如电、杀人如麻,只道他是冷血屠夫、朝廷鹰犬。
这话没错。
他确是血海里泡出来的人,颈上冤魂不下百数。
他也清楚,每一道血痕都在啃噬自己的魂。
可错路一旦踏上,便再无岔口。
起初是被人推着走,后来是自己拖着身子往前挪,
再后来,身后似有巨掌按着他脊梁,步步向前,步步沉沦,直至深渊张开嘴,将他彻底吞没……
……
大秦王朝,咸阳宫。
始皇嬴政面色颇为感慨,道:
“宇文拓心里清楚,自己正踩在一条染血的歧路上,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违心。可他别无选择——母亲的性命,正攥在别人掌中。”
“不为己身,单为护住那个生他养他的人,他也只能淬炼成一柄寒光凛冽的利刃,一路劈开荆棘,斩断阻碍。”
嬴政并未赦免宇文拓。
他确有罪,手上沾着数十条人命,助纣为虐,铁证如山。
这罪,洗不净,也抹不去。
可那条路,从来不是他主动选的。
或许如今,他早已不在乎清白与否,只竭力收束锋芒,在杀戮间隙里,悄悄给活路留一道缝。
有些人生来就注定背负业火,烧身而不焚心。
大秦皇宫内,群臣仰头望着金榜,无声轻叹,喉头微哽,竟不知该劝慰,还是该诘问。
说到底,他们心头泛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