反观对面,几位老僧额角青筋微跳,语速渐急,字字如钉,句句带刺。
殿外廊下,挤满了屏息观阵的僧众,连呼吸都压得极低。
九州各处,无数人紧盯金榜光影,心悬一线。
有人攥紧拳头替他呐喊,有人暗中合十默念愿力——可更多人摇头叹息,心底早已判了输局。
“李当心怕是难了。二十几岁的年纪,再惊艳也是嫩芽,如何撼动百年根系?”
“那些老和尚,闭关参禅时他还在襁褓里呢,舌战群贤?怕是刚开口就被碾碎。”
“唉……但愿他真有佛祖点化的慧根吧,哪怕只一线生机。”
这场所谓“论佛”,早没了切磋意味,分明是一场围炉审诘。
真龙寺首座霍然起身,袈裟猎猎,厉声质问:
“李当心!你既披袈裟、持戒牒,便当敬佛畏法、守戒如命——如今弃戒成婚,可是把佛陀供在心头,还是踩在脚下?”
李当心微微抬眼,声音清越如泉击石:“非也。正因心中佛光常明,才知慈悲不在枯坐,而在担起人间烟火。”
“荒唐!”
“狂妄!”
“悖逆!”
三大寺的高僧齐声断喝,须发贲张,眸光如电,只觉这李当心分明已是穷途末路,偏还强撑硬拗,嘴硬得像块烧红的铁砧!
李当心却只是唇角微扬,神色坦荡,接着道:“佛门弟子,向来戒妄语——若开口撒谎,便是对佛前明灯的亵渎。”
“可我心中确然倾慕她风姿,又怎能闭着眼说‘四大皆空’?那不是修行,是糊弄佛祖!”
话音刚落——几位高僧面皮涨成紫褐,胡须气得倒竖,连僧袍袖口都簌簌发颤。
哪来的这等邪理歪说!
纯属离经叛道!
可偏偏哑口无言——因这“不打诳语”四字,本就是他们亲口立下的铁律。
既已问过李当心,此刻便轮到他反诘诸位。
毕竟这场论佛之战,他势在必得。黄裙女子他娶定了,佛战绝不能输。
于是他抬眼扫过众人,声如清磬,朗声发问:“敢问诸位大德:何为佛?”
听闻此问,几位高僧相视而笑,笑意里带着几分笃定、几分从容。
毕生诵经拜佛,青灯黄卷浸透骨血,岂会答不出这根本之问?
当即有人开口:“佛似山中古松,千枝万杈,根脉始终未离寸土。”
“佛即彻悟之人;凡人开慧,人人皆可成佛;众生蒙昧,不过佛尚在梦中。”
“佛在灵山极乐,亦在瓦砾尘埃——一花一叶,皆有佛影……”
你一言,我一语,或引经据典,或剖心明志,把佛理讲得层层叠叠、密不透风。
果然不愧是各寺镇殿之柱,舌绽莲花,字字生光,听者无不颔首称是。
殿外围观的众僧,早听得屏息凝神,暗自点头——这番见解,既深且稳,既有传承,又有锋芒,挑不出半点破绽。
纵使九州上下听去,也只觉字字珠玑,句句入理,挑不出丝毫纰漏。
莫非这一场“论佛”,真要以李当心落败收场?
众人目光交错,彼此眼中皆映出同样的疑虑——可谁也不愿信,更不愿见。
只见大殿之中,高僧们话音甫落,目光灼灼,已将难题掷回李当心手中。
“小和尚,你且说说,佛为何物?”
他们目光如钩,盯紧李当心眉心,仿佛只待他吐出半个错字,
便要化身金刚怒目,雷霆扑下!
李当心垂眸合十,静立如松,久久未语,只仰头凝望殿顶横梁,仿佛那木纹里藏着天地玄机。
山风穿廊而入,掠过金漆佛龛,带起几缕微凉,在香雾间悄然盘旋。
眼看几位高僧额角青筋微跳,耐心将尽——他忽然开口,声不大,却字字凿地:“我即是佛。”
满殿骤然一寂,连檐角铜铃都似停了摇晃。
众人愕然失色,万没料到他会答得如此斩截,如此赤裸!
“放肆!”
一位高僧霍然起身,袈裟翻飞如云,厉声震喝:“你剃度不过三十春秋,也配僭越佛号?!”
紧接着——斥责声如潮涌至,一声高过一声,字字如锤,句句带刺,痛心疾首,直指其胆大包天!
殿外僧众亦纷纷倒抽冷气,心口发紧——这般言语,简直掀翻了佛门百年规矩!
可真正令他们心头一震的,还在后头。
面对排山倒海的呵斥,李当心依旧垂眸合十,神色不动如古井,只轻轻道:
“心若澄明,抬眼即是如来;心若安住,足下便是灵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