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年,徐胭脂终被家国大势裹挟,远嫁江南千里之外。
临行前,她只想不留一丝遗憾。
那一天,她踏上了武当山巅,云海翻涌,白鹤掠空,整座山峦恍若浮在尘世之上的琉璃净土。
小莲花峰下,龟驼碑静卧青苔之间。
她一眼便望见了洪羲象——那少年身姿挺拔如松,眉目清峻似剑锋初淬,仿佛前世早已刻进她命格里的一笔朱砂
。她并不懂他究竟好在哪里,也未曾真正走近过他的心门。
可偏偏,心尖上那一簇火,怎么也扑不灭。
群峰叠翠,风过林梢,松针与竹叶簌簌相撞,像谁在远处拨动古琴的七弦,清越又缠绵。
她美得令人屏息,说“倾国倾城”都嫌俗气,道“绝代风华”又太轻飘——那一袭红衣灼灼如焰,在斜阳里烧得山色失色,唯独眼底沉着一痕浅浅的倦意,像未拆封的旧信,字字未写,却已写满。
她藏得极妥,只将唇角微微扬起,声音清亮如泉:“小道士,这山上太冷清。”
“不如你嫁给我?日子才热乎!”
“不如你嫁给我?日子才热乎!”
话音刚落——四野无声,继而暗潮涌动,无数人嘴角微扬,笑意浮上眼角。
男婚女嫁,千百年来天经地义,谁听过女子提亲、开口要娶郎君?
可徐胭脂就这么说了。
兴许是北凉王之后的底气,也或许是骨子里压根不屑守那套规矩——偏就这一句,搅得江湖人心浮动,笑得又暖又涩。
可更多人心里发紧,喉头发堵。
因每一次,小道士都只是摇头。
“徐胭脂就是那抹红衣,是他等了八百年的惊鸿一瞥!快应啊!”
“再不应,红衣就要乘船南下了,嫁入江南烟雨里!”
“他……真会点头吗?”
洪羲象是吕祖转世,八百年前一梦初醒,便见红影一闪,焚尽半生魂魄。
为此,他熬过三世轮回,连仙籍摆在眼前都不屑一顾。
如今,那人就在眼前,呼吸可闻,衣袂微扬,八百年长梦近在指尖。
他却垂眸,轻轻一晃头。
心里只有一句话翻来覆去:我尚未登顶天下第一,怎敢下山?
徐胭脂没争,没怨,没多留半步。
只觉胸口空了一块,风一吹,凉得彻骨。
她没哭,也没叹,只是望着天边一只盘旋的白鹤,忽然低低一笑,自语般道:
“真想骑鹤飞走啊。”
话音散在山风里,她转身拾阶而下,裙裾扫过青石,不留半点迟疑。
临出山门时,她驻足回望——武当主峰刺入云霄,苍茫如铁。她朝那高处轻轻一笑,又缓缓摇头,自此再未踏足此山一步。
多少人攥紧拳头,暗骂洪羲象蠢钝如石。
这般烈性女子,敢把心剖出来捧到你面前,你竟视若无物?
那抹红衣,是你三生三世追着的光,如今照到眼前,你反倒闭眼?
“这算哪门子痴情人?金榜怕是印错了!分明是块捂不热的寒铁!”
“天下第一,真比活生生的人还重?”
众人怒意难平,只觉这小道士不止木讷,更是执拗得近乎冷酷。
一个姑娘,年年负霜冒雪而来,问的永远是同一句:“你愿不愿跟我走?”
他却次次垂眼,次次摇头,次次把人推得更远——
冷得让人心颤。
天下第一……真值得拿一生去换?
连那些踏遍刀山火海的老江湖,此刻也都缄默不语。
他们攀过武道绝壁,尝尽孤寂滋味,可若当年也有个红衣女子,年年站在山门口等他一句“好”,
他们……真能咬牙,把心锁死,把人推开?
……
武当后山,张三丰望着弟子背影,一时怔住。
耳畔忽然响起那孩子十年前跪在丹房外说的话:
“不成天下第一,绝不踏出山门一步。”
当时他只当少年意气,一笑置之——天下第一?何其缥缈!
高手如林,强手似潮,单是各派隐修的老怪物,数都数不清。
连他自己,也不敢断言稳坐前十。
可如今,他望着山下渐行渐远的那点红影,长叹一声,袖中手指悄然蜷紧:
“苦了那红衣啊……”
对于这位小徒弟的近况,他知之甚少——毕竟自己常年漂泊在外,行踪不定。
只记得某年返乡途中,忽闻传言:那孩子曾乘鹤南下,直奔江南而去,自此杳无音信,再未现身。
……
大秦王朝,咸阳宫外。
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