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凑近他耳边,声音压得很低:
“你仔细回想回想,是不是哪里得罪了厂长?这关系着你往后还能不能在这儿待下去。”
另一人接话道:
“想起来就说,大伙儿一起帮你想辙。
咱们去厂长那儿说几句好话,兴许处罚能轻些。”
又有人站出来,语气更急:
“要是真做了什么让厂长不快的事,趁早弥补。
总不能一直让厂长盯着你不放吧?”
话头一转,提到了即将到来的小组竞赛。
“咱们组要是这次能拿个好名次,功劳大半是你的。
既然你有这本事,大伙儿当然想留你一起干。”
“和你一组,就算拿不到奖金,至少不会挨罚。
要是没你在,罚款怕是逃不掉。”
“从前领的奖金,可帮了大家不少忙。”
曹霜摇了摇头。
“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”
他的声音很稳,像秋日里晒干的谷子,沉甸甸落在地上。
“评比的事先处理完。
我和厂长之间……等这事过了再谈。”
他确实想不起自己做过什么令厂长反感的事。
若真要寻个由头,或许只有那天食堂里的偶遇——厂长在众人面前说了几句反话,兴许是被谁听岔了,传成了别的意思。
但对曹霜而言,这误会解不解释,其实并不紧要。
厂长不会真的罚他,更不可能彻底厌弃他。
哪怕只是做做表面文章,在眼下这光景,厂长也不会动他。
毕竟,铁路部门的那桩合作,是曹霜耗尽自己攒下的人情才拉来的。
想到这里,曹霜心里透亮了。
所谓的矛盾,恐怕只是厂里有些人会错了意,演变成这般风声鹤唳的局面。
曹霜抬起手,示意围在身边的组员们先安静。
窗外机器的嗡鸣声一阵阵传进来,混合着机油和金属冷却液的气味。”别把话说得太满,”
他声音不高,每个字却都沉甸甸的,“万一真有什么地方让上头觉得不妥,到时候再想转圜,就难了。
心里得有个预备。”
“怕什么!”
有人往前站了半步,鞋底蹭过水泥地面,发出短促的摩擦声,“真到了那一步,你就说咱们是一个整体。
要留一起留,要走……咱们也不是没别的路。”
说话的人目光扫过周围几张脸,其余几人都跟着点了点头,动作幅度不大,但意思明确。
这个小组此刻拧成了一股绳。
他们心里清楚,眼下这关口,如果连他们都不站在曹霜身后,那他就真的孤立无援了。
尽管有风声从别的车间飘过来,暗示曹霜可能触了霉头,可他们不信——或者说,不愿意信。
曹霜的本事是实打实摆在那儿的,去年那台卡了半年的进口设备是谁捣鼓明白的?全厂上下都看着。
要是厂里这回真打算做点什么,他们这些人一起上去说道说道,总该有点分量吧?工作保住了,别的麻烦总能有法子慢慢解;可要是连饭碗都砸了,往后在这地方,靠什么立得住脚?
“急没用。”
曹霜打断了越来越快的议论声。
他走到工作台边,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台面,触感粗糙。”等评比结果出来,一切尘埃落定,该找谁理论,该澄清什么,自然会有分晓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远处墙上挂着的生产进度表上,“现在去争辩,反而落人口实。”
他告诉自己,也告诉这些眼睛望着自己的同伴:不是他忍气吞声,更不是任由脏水泼上来不擦。
他只是需要等一个结果。
只要他们小组的名字还挂在榜首,只要他提出的那个改良方案被证明有效,那么一切中伤都会失去根基。
厂长?曹霜回忆着最后一次在食堂角落的偶遇。
那位头发花白的长者拍着他的肩膀,语气里听不出半点领导的架子,倒像是家里长辈数落贪玩的子侄——菜要趁热吃,别光顾着琢磨机器,人都瘦了。
那能叫“失宠”
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