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同那点小心翼翼的探究——替厂长办事,有没有油水可捞——也一并糊了上来。
空气里飘着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。
几个身影围在休息室的旧木桌旁,有人用指节敲着桌面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要是头儿真给他额外表示,”
一个声音响起来,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,“咱们心里总归不是滋味。”
曹霜从靠墙的长凳上站起来,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他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像沾了灰的蛛网。”不该这么想。”
他说,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,“给厂子出力,是分内事。
工资不少,就够了。”
他确实不清楚上面会不会有别的表示。
那不该由他来提。
他能做的只是等——如果真有,他伸手接下;如果没有,他也不会多问一个字。
工作换工资,天经地义。
至于额外的,那不是能伸手要的东西。
要了,味道就变了。
他得让坐在办公室里的那些人明白他的态度。
所以每当身边有人提起“曹霜这回该得好处了”
,他总要立刻截住话头。
不是故作清高,是必须划清的线。
“换了我,”
斜对面一个粗嗓门开了口,带着笃定的神情,“肯定得跟头儿说道说道。
这可不是跑趟腿的小事。
头儿自己摆得平,还用找外人?摆不平的,才是真棘手的疙瘩。”
这话引来几声含混的附和。
一群人聚拢时,话题总绕不开这个。
若是落在轧钢厂别的任何人身上,反应绝不会像曹霜这样平淡。
讨价还价,争取更多,才是常态。
曹霜却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事情做完了。
任劳任怨?他在心里摇了摇头。
没人知道这几天他自己的铺子里发生了多少变动。
那些调整带来的进项,是算不清的数目。
他根本不需要,也不应该,借着厂里这件事再去索取什么。
相反,他正好借着外出的由头,把几家铺子的章程彻底理了一遍。
若只用休息日零碎的时间去弄,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。
而现在,一切都有了清晰的眉目。
食堂的窗口还冒着热气,曹霜已经带着人排在队伍最前头。
他们走得急,脚步声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,鞋底蹭过水泥地面,带起一点灰尘的气味。
往常这时候,他们小组总是拖在最后,等别人都吃得差不多了,才慢吞吞地出现。
今天不一样。
有人从后面拍了拍曹霜的肩膀。
他没回头,只是盯着前面打菜师傅手里的勺子。
那勺子在菜盆里搅了搅,舀起一勺油光发亮的红烧肉。
“曹霜,你们组今天转性了?”
声音里带着笑,是别的组的人。
曹霜侧过脸,视线扫过对方工作服上沾着的机油污渍。”早点吃完,早点回去干活。”
他说得简单,语气里听不出什么起伏。
旁边自己组里的人低着头,没人接话,只听见碗筷碰撞的轻响。
上午他们已经试过了——按曹霜的安排,机器运转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截。
手指在操作台上移动的速度,零件传递时手臂摆动的幅度,都和从前不一样。
没人明说,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:要是下午还能这样,今天结束的时候,记数表上的数字会跳到什么位置。
那数字意味着什么,他们比谁都明白。
别的组有别的组的打算,他们管不着。
少说话,手别停,该有的自然会有。
这是曹霜早上说过的话。
打好饭,他们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。
咀嚼声很轻,没人闲聊。
往常这一个小时是用来打盹、说闲话、或者蹲在厂房外面抽烟的。
现在不行。
曹霜第一个放下筷子,金属餐盘底磕在木桌面上,发出“咚”
的一声闷响。
其他人跟着加快了速度。
“下午还照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