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志鑫抬起眼。
“他们会看着那个人的米缸。”
曹霜走近两步,靴底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沉稳的节奏,“然后低头看看自己空了一半的筐。
不用谁去鞭策,不用谁在耳边念叨。
人的眼睛自己会比较,手脚自己会跟着动起来。”
他停在桌边,伸手按住那本账册,“你要管的从来不是让懒人动弹,而是让勤快人看见——动弹之后,能得到什么。”
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消失了。
伙计从廊下
朱志鑫长久地注视着账册封面上自己手指按出的痕迹。
他想起上个月巡视铺面时看见的情景:午后暖洋洋的日光里,两个伙计靠在柜台后打盹,鼻息均匀得仿佛那是他们应得的休憩。
而街对面另一家商号的学徒,正抱着高过头顶的货箱,一趟趟往后院搬运,额角的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
“娄晓娥不会问这些。”
曹霜忽然说,声音里带了一丝极淡的、几乎听不出的什么,“她只会按我说的去做。
但你不同。”
他收回手,“我把这些交给你,不是要一个只会点头的影子。
我要的是能看见漏洞、能想到三步之后的人。
哪怕你想的方向和我不同。”
这话让坐在桌后的人肩线微微绷紧。
朱志鑫想起许多年前,第一次跟着父亲走进这间屋子的情形。
那时墙皮还没这么斑驳,账册的边角也没被磨得发毛。
父亲的手按在他肩上,力道很重,说朱家三代人吃的是曹家的饭,就得把曹家的事当成自家祖坟来守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他终于说,声音比刚才稳了些,“那就试试看。
从下个朔日开始,按您说的新规矩走。
不过——”
他抬起眼,目光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得先立个样子。
选一两个铺面,放出声去,让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看着:第一个月,跑在最前面的人,筐里能多出多少实实在在的米。”
曹霜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那或许可以算是一个笑。”去办吧。”
他只说了三个字。
朱志鑫起身时,膝盖处的衣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他走到门边,手搭在冰凉的门闩上,停顿了一瞬。”若是……若是有人钻空子呢?”
他没有回头,“若是有人耍小聪明,表面跑得快,实则筐底漏了洞?”
“那就让他漏。”
身后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,“让所有人都看见,筐底有洞的人,跑得再快,最后捧住的也不过是一把风。
规矩立在那里,不是为了防小人,是为了让愿意好好走路的人,看清脚下的路是实的。”
门被拉开。
廊下穿堂的风涌进来,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,墙上的影子也跟着狂乱地舞动了一阵。
等门重新合上,房间重归寂静,曹霜才缓缓坐进椅子里。
他伸手捻了捻灯芯,火苗稳定下来,将他的侧脸映出一圈朦胧的轮廓。
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闷闷的,一下,又一下,像是某种缓慢而固执的心跳。
他知道朱志鑫的担忧不会立刻消散。
那些担忧会像墨汁滴进清水,需要时间才能彻底化开、融合。
但没关系。
有些改变就像推第一块骨牌,只要方向对,力气够,后面自然会跟着倒下一片。
他吹熄了灯。
黑暗瞬间吞没房间,只有窗纸外透进一点极淡的、灰蓝色的夜光。
曹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目光转向朱志鑫。
他提起娄晓娥那家店的情况——并非所有人都认同他提出的办法。
多数人只盘算着每月固定到手的那点钱,安稳度日。
可偏偏有个不起眼的店员,照着他说的去做了。
那人把每位走进门的顾客都当回事,能推销出去的货品一件没落下。
店里数他搬动的箱子最多,擦拭货架的次数也最频繁。
旁人都笑他,背地里议论,说他脑筋不太灵光。
可到了发薪的日子,账目一清点,他拿到手的数目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。
后来呢?后来那些笑他的人反倒显得可笑了,唯独他一个,成了明白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