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究竟是怎么一档子事?曹霜,你清楚里头缘由吗?”
车间里机器嗡鸣着重新运转起来。
曹霜刚在工位前站定,昨天那个扯着他聊闲话的同事又凑了过来,胳膊肘碰了碰他。
晨会才散,空气里还飘着组长讲话留下的尾音——今天通报的是许大茂离职的事。
消息像滴进油锅的水,溅起一片压低的议论,直到各人回到机床前,那窃窃的余波还没散尽。
“哎,说说,”
同事把声音压得又低又急,眼睛朝车间办公室的方向瞟了瞟,“昨儿个……厂长到底问了你啥?”
他记得清楚,曹霜昨天也被叫去了。
可曹霜没接这个话头,只是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扳手,金属碰着掌心,凉浸浸的。
许大茂这事总算有了结果,他心头那点说不清的滞涩感也跟着松了些,实在没兴致再嚼一遍。
“就问了一句,”
曹霜终于开口,语气平得像车床上的铁屑,没什么起伏,“问我为什么把自行车借给何雨柱。”
他顿了顿,扳手换到另一只手,“别的,领导怎么定,我哪儿知道。”
他晓得周围那些目光里揣着什么。
大概都以为,他在厂长跟前递了什么话,才让许大茂落得这个下场。
可他和许大茂,拢共也没说过几句话。
有些事,沾上了就甩不脱,他得把自己摘清楚。
于是他又补了几句,把昨天在厂长办公室的情形,三言两语摊开:问了什么,答了什么,仅此而已。
至于厂长笔尖一动决定的事,跟他曹霜有什么相干?他一个干活儿的,左右不了那间办公室里的念头。
“……也是,”
同事听了,咂摸了一下嘴,脸上的好奇淡了下去,转而浮起一层警醒的神色,“往后是得仔细点,可别撞枪口上。”
他说完,匆匆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,腰背似乎都比刚才挺直了些。
车间里只剩下机器规律的轰鸣。
许大茂这个人,从此就不再是这里的一个影子了。
这事说大,不过是一个人走了;说小,那冷冰冰的通报却让所有人后颈都有些发紧。
谁也不知道,那把看不见的尺子,下一次会量到谁的头上。
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摩擦后微微发热的气味,每个人手上的动作,似乎都比往常更用力了几分。
曹霜的筷子在铝制饭盒边缘停住了。
食堂里弥漫着蒸白菜和糙米饭的气味,嘈杂的人声像潮水般涌来。
他侧过脸,看见身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,眉头拧成了结。
“文件已经发下来了。”
老人压低了声音,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我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曹霜夹起一块煮得发黄的菜叶,放进嘴里慢慢嚼着。
咀嚼声很轻,几乎被周围的喧闹吞没。
他咽下食物,才抬起眼睛。”厂长不在厂里。”
他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,“出差了。
什么时候回来,没人知道。”
老人握紧了手里的馒头,指节有些发白。”我答应过要问问的……”
“问不了。”
曹霜打断了他,但声音并不尖锐,“人都不在,怎么问?”
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,水温吞吞的,带着一股铁锈味。”再说了,那份文件能这么快批下来,本身就已经是答案了。”
食堂窗口那边传来饭勺碰撞铁盆的哐当声。
有人在大声说笑,笑声刺耳地划破空气。
曹霜看着老人手里的馒头被捏得变了形,面皮上留下深深的指印。
“他自己做的事,自己得担着。”
曹霜放下缸子,缸底在桌面上磕出闷响,“谁也改不了这个结果。”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
他松开手,那个被捏扁的馒头静静躺在铝饭盒盖上,像一块被遗弃的石头。
窗外传来运料车的轰鸣声,由远及近,又渐渐远去。
“只能这样告诉他了。”
老人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,“说厂长不在,说文件已经定了,说……没办法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