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朝里屋方向抬了抬下巴,声音压得很低:“账本在抽屉里,记得把数目写清楚。”
里屋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,接着是娄晓娥的回应,隔着门板显得有些闷:“知道了。”
何雨柱站在门槛边,手指无意识地蹭着门框上剥落的漆皮。
他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店面——几张方桌已经归位,条凳倒扣在桌面上,地面还留着鞋底带进来的泥印子。
白天那些拥挤的人影、混杂着汗味和急切问价的嘈杂,此刻都沉进了寂静里。
他想起早些时候,有个老太太攥着皱巴巴的零钱,反复确认是不是真能便宜五分钱。
当时他觉得那模样有些可笑,现在却忽然品出别的滋味来。
“走了。”
曹霜拍了下他的肩。
夜风贴着街道爬过来,卷起几片碎纸。
他们没往公交站的方向去,而是拐进了巷子。
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敲出长短不一的回响。
何雨柱把手 ** 衣兜,指尖触到几枚白天找零时留下的硬币,凉的。
“其实……”
他开口,又停住。
曹霜侧过头看他,巷口路灯的光斜切过来,在曹霜半边脸上投下明暗交界。
何雨柱舔了舔发干的嘴唇:“我在想娄晓娥一个人能不能行。”
“她比你会算账。”
曹霜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,脚步也没停,“白天你看见没?她根本不用算盘,心算比谁都快。
那些老太太围着她问东问西,她能把每个价钱拆开说——布料成本多少,针线耗损多少,手工折算多少。
说到最后,那些人反而觉得占了她便宜。”
确实如此。
何雨柱回忆起来:午后最热闹的那阵子,娄晓娥不知从哪儿找出个铁皮喇叭。
她没像寻常摊贩那样扯着嗓子喊,而是等店里聚了五六个人后,才举起喇叭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。
她只讲一件衬衫——从棉花的产地讲到纺线的捻数,再讲到领口那圈暗纹是怎么一针针勾出来的。
讲到一半,已经有人伸手去摸样品。
等她说“今天只裁十件”
时,钱已经递到她眼前了。
等那件衬衫订出去七八件,她就把喇叭放下,转而拿起一条裤子。
从头开始,不急不缓。
何雨柱当时在柜台后面点钱,听见有个中年男人嘀咕:“这姑娘说话让人信服。”
现在想来,那男人说这话时,脸上有种近乎虔诚的神情。
“她有自己的法子。”
曹霜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巷子快走到头了,能看见远处轧钢厂高耸的烟囱轮廓,在夜色里像一道沉默的剪影。”我们杵在那儿,反而碍事。”
何雨柱没接话。
他想起更早一些时候——曹霜还没带着他们折腾这些布料生意之前,院子里几个老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时说过的话。
那些话当时听着像絮叨,此刻却忽然有了重量。
他们说得对,有些东西你亲眼见了,摸着了,才会真正往心里去。
风大了些,吹得曹霜的衣领翻起来。
他伸手压住,忽然问:“明天几点到厂里?”
“老时间。”
何雨柱答。
他摸出兜里的硬币,一枚一枚数过去,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传。
数到第三枚时,他突兀地笑了一声:“要是天天都能有这个进项……”
后半句他没说。
但曹霜听懂了。
两人在巷口分开,一个往东,一个往西。
何雨柱走出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曹霜的背影在路灯下拖得很长,渐渐融进更深的黑暗里。
他继续往前走,手指还在衣兜里捏着那些硬币。
忽然想起傍晚收拾铺面时,娄晓娥蹲在地上整理布头的样子。
她把不同颜色的边角料分开叠好,动作仔细得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物件。
当时何雨柱想说“这些碎料卖不上价”
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现在他明白了:她不是在整理废料,是在盘算这些碎片还能拼成多少双鞋垫、多少只口袋,还能换回多少枚这样冰凉的、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