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静下来。
窗外的虫鸣一阵密一阵疏。
列车长忽然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转瞬就隐没在嘴角。”回程火车上,我一直在想别的组会提什么点子。
也许有人专攻信号系统升级,有人琢磨车厢连接处的防滑改造。”
他望向站长,“但像我们这样,把整条线从头到尾、从里到外拆开又拼起来的……恐怕不多。”
站长没接话。
他走到窗边,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。
这一天里,他无数次想象过比赛现场:陌生的礼堂,刺目的灯光,台下黑压压的评审面孔。
也想象过他们俩站在台上的样子——曹霜讲解时习惯性微微前倾的姿势,列车长补充细节时总会先停顿半秒的习惯。
这些想象反复咀嚼,早已失了滋味。
“所以现在,”
他转回身,声音平稳了些,“就是等。”
“对,等通知。”
曹霜合上文件袋的搭扣,咔哒一声轻响。”少则三五天,多则一两周。
各地报上来的材料总得时间消化。”
夜更深了。
站长终于感觉到膝盖上迟来的钝痛。
他弯腰揉了揉,再直起身时,脸上已换上惯常的神色。”灶上温着粥,我去端来。
你们俩这一天,怕是连口热饭都没顾上。”
厨房传来碗碟碰撞的细碎声响。
曹霜和列车长对视一眼,谁也没说话。
疲惫像潮水般漫上来,混着某种悬而未决的焦灼,沉甸甸地压在肩头。
但至少,他们回来了。
把那份厚厚的、写满字的方案交出去了。
剩下的,便是交给时间,交给那些素未谋面的评审者,交给纵横交错的铁路线上无数个同样不眠的夜晚。
窗外,远处传来隐约的汽笛声,悠长而缥缈,像一声叹息,又像某种回应。
曹霜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。
站长在屋里踱步,鞋底磨着水泥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窗外的路灯刚亮起来,几只飞虫绕着光晕打转。
“我以为你们赛后直接回去了。”
站长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。
他背对着门,肩膀绷得有些僵硬。
列车长瞥了曹霜一眼,没吭声。
下午那会儿,他确实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整整四个钟头。
椅子是硬木的,坐久了尾椎骨发麻,走廊尽头的水房每隔一阵就传来滴水声——嗒,嗒,嗒,像秒针在走。
带走曹霜的那个人穿着深灰色夹克,袖口磨得有些发亮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拍了拍曹霜的肩膀,曹霜就跟着他拐进了走廊东侧那扇门。
门合上时几乎没发出声音。
“是个生面孔。”
曹霜开口时,视线落在站长桌角那叠泛黄的报表上,“他问我那些整改计划里的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。
比如道岔更换的周期,夜间巡检的人手配比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远处传来火车站长终于转过身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角那几条皱纹显得比平日深些。
“你说了?”
“说了。”
曹霜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,又塞了回去,“他拿铅笔在纸上记,笔尖划得很快。
后来问到我怎么想到把货运调度和客运时刻表错开处理时,他停了笔。”
列车长这时清了清嗓子。
他记得那扇门打开时,曹霜走出来时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神色,只是领口最上面的那颗扣子解开了。
走廊的灯已经亮了,白惨惨的光照在曹霜后颈上,那里有层薄汗。
“他最后说了句什么?”
站长问。
“说铁路上的事,门外汉看的是车来车往,门里人看的是齿轮怎么咬合。”
曹霜顿了顿,“然后他就走了,连名字都没留。”
窗外的飞虫撞在玻璃上,发出轻微的噗噗声。
站长走到桌前,手指拂过那叠报表的边缘,纸张已经有些脆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