娄晓娥垂着眼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桌布边缘的线头。
曹霜拉过凳子坐下,木腿蹭过水泥地发出短促的刮擦声。
他看见老太太盛饭的手很稳,三碗米饭压得实实的,第四碗却只盛了半满。
“早上我和曹霜提过一桩事。”
老太太把饭碗递出去,瓷碗底磕在桌面上,轻轻一声响。
何雨柱接碗的动作停在半空。
娄晓娥抬起眼睛,目光先落在老太太脸上,又转向曹霜,最后落在自己面前那半碗饭上。
老太太坐下来,围裙没解,油渍在膝头晕开深色的圆斑。”晓娥娘家那边,回不去了。”
她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掂量过,“柱子这儿,有间空房。”
何雨柱的喉结动了动。
他夹起一筷子青椒,却没往嘴里送,油汁顺着筷子尖滴进碗里。
娄晓娥的呼吸声变轻了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曹霜端起碗。
米粒蒸得恰到好处,热气扑在鼻尖上带着稻谷的甜香。
他想起白天在厂里看见的——何雨柱搬原料时娄晓娥恰好推车就那么一个细微的动作,被曹霜收进眼里。
“奶奶的意思……”
何雨柱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紧。
“我的意思摆在桌上了。”
老太太截住话头,筷子指向那盘肉丝,“吃菜。”
娄晓娥夹了片青椒。
牙齿咬破椒皮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,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。
她嚼得很慢,咽下去后才说:“我住哪儿都行。”
老太太脸上的皱纹舒开些。
她舀了勺汤,吹凉了才喝,喉间发出轻微的吞咽声。
曹霜看着这三个人——一个在等,一个在躲,一个在推。
他扒了口饭,米粒在齿间碾开。
“东厢那间我收拾过了。”
何雨柱突然说,眼睛盯着碗里的米饭,“被褥是新的。”
娄晓娥“嗯”
了一声,很短促,像被热气烫了舌头。
老太太放下汤勺。
瓷勺碰着碗沿,叮的一声。”那就这么定。”
她说,语气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,沉甸甸的,“曹霜当个见证。”
屋外传来邻居家关门的声音,咣当一下,接着是插销滑进锁孔的金属摩擦声。
曹霜看见何雨柱的肩膀松了下来,像卸下什么重物。
娄晓娥继续吃着那半碗饭,一粒米一粒米地夹,吃得很干净。
老太太开始夹菜,这次是给娄晓娥夹了块肉,又给何雨柱夹了一筷子。”趁热,”
她说,“凉了腻。”
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晃动,把四个人的影子拉长又压短。
曹霜嚼着饭,心想这桌菜确实比往常丰盛——肉多,油重,连炒白菜都搁了猪油渣。
老太太的手艺生疏了,咸淡有些不均,但没人说破。
何雨柱忽然站起来,去灶台边拎过热水瓶,给每个人碗里添了热水。
轮到娄晓娥时,他手腕悬了悬,水流冲得缓了些。
娄晓娥捧着碗,热气蒙了她半张脸。
“明天……”
何雨柱坐回去时说,“明天我早班,早饭我做好温在锅里。”
娄晓娥点点头,头发丝垂下来遮住眼角。
老太太不再说话,只慢慢吃着。
她吃得很仔细,连粘在碗壁的米粒都用筷子刮下来送进嘴里。
曹霜也吃完了,碗底干干净净的,像被舔过。
这顿饭吃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天完全黑透,久到隔壁收音机里的戏曲唱完了一整折,久到盘里的油都凝成了白色的脂膜。
最后老太太放下筷子,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松开了,她没去系。
“收拾吧。”
她说。
何雨柱和娄晓娥同时站起来,两人的手差点碰到一起,又同时缩回去。
一个收碗,一个擦桌,动作都有些僵,却意外地没撞上。
曹霜帮着把凳子归位,木腿拖地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。
老太太坐在原位没动,看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