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只盘算着要做什么,做成了能捞着什么好处,至于这事到底能不能成,似乎不在最初的考虑里。
但一大爷不是这样的性子。
他向来脚步沉,做事稳。
人一到,就跟曹霜掰扯起这事,话里话外绕不开“政策”
两个字。
曹霜说眼下是民不举官不究的当口,一大爷却摇头——万一被人瞧出端倪,一封举报信递上去,这几个人投进去的钱,恐怕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就得打了水漂。
房子,一大爷倒不拦着曹霜买。
砖瓦水泥砌在那儿,又不会张嘴吃喝,用不上转手卖了便是。
可曹霜运回来的那些货呢?
少拿些也就罢了,偏偏这一趟就拉了一万多块钱的份量。
在曹霜眼里或许不算什么,落到一大爷耳朵里,却是个能砸得人心头发颤的数字。
这简直……胡闹。
要是政策真不许,这几个人全得被拎进去。
轧钢厂的饭碗砸了不说,背上那笔债,往后拿什么去填?
“一大爷,”
曹霜的声音响起来,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股冲劲儿,“人都说三十岁前不疯一把,算不得少年郎;三十岁后还疯,那就成不了事。
我们如今正是气血旺的时候,觉着这事能行,那就得伸手搏一搏。
总不能等到了您这个岁数,再回头琢磨年轻时候,满肚子只剩懊悔吧?”
他顿了顿,又问:
“您也想想,您像我们这么大时,有没有特别想干、却被老一辈硬生生按下去的事?”
一大爷忽然不吭声了。
很多年前,他确实也有过想往高处飞的念头,只是那对翅膀还没扑腾起来,就被人折在了手心里。
这么多年,它一直没能张开过。
此刻他看着眼前这几个年轻人——曹霜、何雨住、娄晓娥——他们正试着把各自心里那点念头往外掏。
如果现在自己站出去,扮演当年那些按住他的人的角色……
窗外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一层,风从巷子口溜进来,带着隔壁院墙根湿土的气味。
一大爷抬起手,揉了揉眉心。
曹霜的建议让老人沉默了片刻。
茶杯边缘的热气在空气中画出断续的弧线,又迅速消散。
老人知道曹霜并非行事轻率之人——能在此刻提出这样的计划,必然掌握了某些尚未公开的信息。
那些消息如同深潭底部的暗流,寻常途径难以触及。
老人也曾揣测过消息的来源。
但曹霜背后究竟站着谁,并不是他需要深究的事。
此刻年轻人站在他面前,眼神里没有丝毫犹疑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所有环节都已稳妥,绝不会出岔子。”
某种久违的东西在老人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也曾用这样的语气对长辈说话。
那时窗外的梧桐树正落着叶子。
“终究是你们这一代人的天地了。”
老人放下茶杯,陶瓷与木桌接触时发出沉闷的轻响,“我年轻时没能走完的路……不该成为捆住你们手脚的绳索。”
他原本准备劝阻的。
话到了嘴边,却变成另一种形状。
看着曹霜眼中跳动的光,老人忽然觉得,若此刻掐灭这些年轻人心里燃着的火,等到岁月磨平他们的棱角,等到他们坐在如今自己坐的这把椅子上,会不会也像自己此刻这般,在茶水的苦涩里尝出遗憾的滋味?
既然尝过这种滋味,便不该让后来者再尝一遍。
曹霜的笃定渐渐感染了老人。
那些被岁月覆盖的渴望,在年轻人带来的风里重新显露出轮廓。
或许这是个机会——借他们的手,完成某些自己未能完成的事。
“难怪我愿意同你往来。”
曹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您总是能明白事情的关键。”
老人没有接话,只是又斟了一杯茶。
茶汤在杯中微微晃动,映出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光。
曹霜的夸赞他听在耳里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