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大爷的身影跟着跨进来,视线落在曹霜身上,脸上立刻堆起了笑纹。
“嘿,走的时候没动静,回来也这么悄没声儿!”
他嗓门洪亮,透着股亲热劲儿,几步就走到桌边,低头看了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吃食,“还是你们年轻人腿脚勤快,我这老骨头,就爱凑你们的热闹。”
曹霜愿意开口,一大爷心底那点褶皱似乎被熨平了些。
他站着没动,听年轻人把话说完。
能不能真帮上忙另说,光是这份被需要的感觉,就够他这过来人回味半晌了。
院里谁不清楚呢?曹霜回这胡同,头一个踏进的总是聋老太太那间屋。
打从这年轻人搬进来的头一天起,他对老太太那份上心就有些扎眼。
老太太人是和气,可和气归和气,院里多少自小长大的,脚步也不常往那儿迈。
这事儿透着点特别,但没人深究。
“您家这部电话,可是独一份。”
曹霜的声音拉回了一大爷的思绪,“我要是总占着线,别人家逢年过节的,亲戚朋友怎么联系?”
他顿了顿,话里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顾虑,“怕耽误别人,索性就不打了。
反正我年轻力壮的,能有什么万一。”
一大爷听着,鼻腔里钻进老房子淡淡的潮木头味儿。
他想起自己年轻那会儿,联络是件多么郑重其事的事。
哪像后来……他思绪飘了一下,飘到那些手掌大小、能隔着千里听见声音的玩意儿,甚至能看见人脸。
这些念头现在可不能提,提了也没人信。
这年头,家里墙上能挂个电话机,就是顶有面儿的事了,代表着一户人家的底子。
整条胡同的邻居,都指望着这一部机子传话。
时代不一样了。
一大爷心里叹了一句。
这时候的人,心思直,也厚道。
有什么事,左邻右舍凑一块儿,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。
住一个院里的,处久了,情分比那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还实在。
亲戚未必赶得及,可邻居的脚步声总是最先响起来的。
年前许大茂他妈闹的那一出,不就是这样?曹霜屋里乒乓作响,帮忙的人就到了。
“就你考虑得周全。”
一大爷摆摆手,没再纠缠电话的事,话头转得自然,“这回出去,见了什么新鲜景?”
电话能装进院里,还得追溯到零三七那会儿。
是上头特意让老易家经手办的。
以老易那点家底,原本也撑不起这部机子。
那年头,靠工分糊口已是不易,哪有余钱应付额外的开销。
每个月的月租,对寻常人家来说,是一笔得咬牙才拿得出的数目。
老易起初不肯点头。
可上头的安排是以院为单位。
曹霜他们这院子,名额就落在了这一部电话上。
老易若不接,别家更不愿揽。
比起院里其他几户,老易家的光景还算稍好一些——家里就老两口吃饭,肩上的担子轻些。
不像有些户头,孩子多得张嘴都等米下锅,哪还顾得上别的花费?有事?铺开信纸写几行字,不也一样么。
院里人都不乐意。
后来是街道的干部来,坐在老易家那条旧长凳上,说了好些话。
老易这才勉强应承下来。
自从那部黑色的话机搁进屋里,确实方便了不少。
院里谁家有急事,都会摸黑来敲老易家的门。
可大家心里都透亮:不是火烧眉毛的关头,谁也不愿去拨那个号码。
若是平常问候,一封信足矣。
所以,但凡走进那间屋子的,多半是遇着了绕不过去的坎儿。
每回用完,来人总会留下些零钱,不多,有时是一角,有时是几分。
攒起来或许抵不上月租,但总能替老易分担掉一点重量。
因此,寻常日子里,几乎没人会想起用它来联络远亲,更别提借着听筒拜年贺岁了。
“这趟出去,见识了不少。”
曹霜的声音压得有些低,“我还是盼着您能一起。”
他又来找老易了。
目的明摆着:想拉这位在院里说话有分量的人入伙。
万一往后有什么 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