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原本想说的,关于那条巷子有多窄,墙根青苔滑得站不住脚,货栈掌柜的算盘珠子在昏暗里泛着油光——但这些字句滚到舌尖,又被他咽了回去。
老太太正用指甲慢慢挑开桌上的油纸包,露出里头晒得蜷曲的山菇。
她嗅了嗅,很轻地,像确认什么。
“山里采的?”
她问,却没等他答,“这东西炖汤,得用文火,盖子不能掀太早。”
他点头。
想起离开前那晚,老太太攥着他的袖口,力气大得不像个老人。
她什么也没叮嘱,只是把装了炒豆的小布袋塞进他行囊,针脚密得能防雨。
现在他懂了,那袋豆子,和眼下这些晒干的山菇,都是同一种语言——有些事不必摊开说,就像种子不必解释自己为何要埋进土里。
风把院门吹得吱呀一响。
老太太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,又松开。
她将油纸重新拢好,动作慢得像在包裹什么易碎的物件。”放柜子顶上吧,”
她说,“那儿干燥。”
曹霜起身时,瞥见门外地上有截新鲜的烟蒂,不是院里人常抽的那种。
他收回视线,接过油纸包。
老太太的手在空中悬了片刻,最终落回膝头,拍了拍。”去吧,”
她说,声音低下去,“灶上还坐着水。”
他走到院里,槐树的影子已经爬过了门槛。
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眼下曹霜的生意还没真正铺开,这时候走漏风声,怕是刚冒头就得被按下去。
何况他这趟出门考察,合同一签,货就得跟上——那边要是出了岔子,这批压着的货怎么办?前期投进去的钱,可都拴在这头了。
真要黄了,对曹霜半点好处也没有。
老太太压着声提醒他,得多留个心眼。
曹霜心里一热,低头在包里翻找,摸出个银镯子,轻轻推到她手边。
“您瞧瞧,这物件衬不衬您?”
他顿了顿,“我头一眼看见它,就觉得该是您的。”
那镯子躺在掌心里,泛着旧银特有的柔光。
老太太眼神凝住了。
她年轻时也有过一只,是娘备的嫁妆。
后来年月艰难,家里揭不开锅,那镯子终究没留住,换了米粮,续了命。
往后她再想寻个相似的,却怎么也找不回那样子、那分量了。
眼前这只,竟像从记忆里浮出来似的。
可她记得清楚,当年那只是在街口当铺递出去的,曹霜却从大理带了回来——这中间的曲折,她不愿深想。
她只抬起眼,看向曹霜:
“净拿好听的哄我。
这样式,年轻姑娘戴不得?怎就偏偏合我这老太婆?”
她当他是随口讨个欢喜。
曹霜却摇头。
看见这镯子那刻,他眼前晃过的就是老太太坐在院里的身影。
那 ** 在大理的批发市场里闲逛,合同还没落笔,心里没定数,只是漫无目的地走。
瞧见这镯子时,他脚步停了——带回去,准能成。
就为这念头,他订了一批。
曹霜在街上转悠时,目光被一只玉镯吸引住了。
那温润的光泽让他立刻想起家里的聋老太太。
他想象着这镯子套上她手腕的模样——
定然会衬出不一样的味道。
他没多犹豫便掏钱买了下来。
“奶奶,您听我说。”
“我一瞧见它,脑子里头一个闪过的就是您。”
“要是这镯子让我联想到什么年轻姑娘,”
“我还会特地拿到您跟前,替您戴上么?”
老太太接过镯子,捧在掌心细细地看。
越看眼底越亮,她是真心喜欢这件东西。
可看着看着,她的动作忽然僵住了。
那镯子仿佛一下子沉得提不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