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这一句,曹霜便明白了七八分。
屋里那位老祖宗,近来怕是没少张罗。
他抬脚迈了进去,视线扫过四周。
桌椅归置得齐整,地面不见尘灰,连窗棂缝隙都透着干净。
聋老太太坐在那儿,脸颊泛着些许久未见的红润,眼神亮堂堂的。
曹霜走到近前,膝盖一弯,实实地跪了下去,额头触地,磕了个响头。
“老祖宗,年都过了,才来给您问安。”
他抬起头,“愿您身子骨硬朗,心里头畅快。”
老太太伸出手,枯瘦却有力的指节攥住他的胳膊,往上提了提。”野够了?知道回家了?”
她眯着眼,上下打量,“让我瞧瞧,外头的风有没有把你刮瘦喽。”
曹霜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。
当初让娄晓娥过来陪着过年,不过是转念间的决定。
他想着老太太独个儿守着空屋子,何雨柱虽在,终究有他自己的日子要顾。
而他自己,那一趟远差是非走不可的。
招待所那地方,人来人往,即便年节里加了巡守,他也放不下心。
不如挪到这儿,彼此有个照应。
如今看着屋里这光景,闻着空气中淡淡的、像是晒过被褥的暖味儿,他知道这步棋走对了。
娄晓娥背对着门口,正在擦拭柜面,动作不紧不慢。
何雨柱不在屋里,许是还没过来。
老太太的手还没松开,握着他的小臂,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。
“忙,”
曹霜接过话,声音里带了点笑意,“我瞧出来了,您这儿比我这跑外头的还热闹。”
曹霜的手被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握住时,能感觉到皮肤下细微的颤抖。
近些日子在外奔波,脸颊的轮廓似乎更清晰了些,但老人浑浊的眼睛仔细端详着他,嘴里却说着相反的话。
“瞧着倒是圆润了些。”
她的声音带着年节里特有的和气,话里听不出半点挑剔的意思。
“您眼光真准,”
曹霜顺势在床沿坐下,挨着那暖烘烘的炕头,“这趟出去,非但没掉肉,反倒重了两斤。”
他笑了笑,窗棂透进的薄光落在侧脸上,“列车长待我格外照应,餐车里的饭菜总多给一勺。
夜里歇息时,他甚至让我挤在他的铺位上——您说,这算不算本事?”
父亲原先坐在不远处,此刻也挪近了些。
曹霜便慢慢讲起旅途中的琐碎:窗外怎样掠过一片片蒙着霜的田野,车站月台上小贩的叫卖声如何忽远忽近。
先前院里人都以为他回了乡下过年,如今既已归来,有些遮掩便也不必了。
所谓“回乡”
,不过是怕何雨柱他们解释不清。
眼下这光景,私人经营的事仍像走在薄冰上,风向稍转便可能踏空。
如今人回来了,那些探究的目光自然也会淡去。
但在老太太跟前,曹霜觉得自己又变回了许多年前那个趴在膝头听故事的孩子。
他说这些,无非是想让那布满皱纹的脸舒展些。
人老了,最怕被遗忘,何况这位老人无儿无女,寒冬里连个说话的热气都稀罕。
曹霜不愿让她觉得冷清。
“尽说大话,”
老太太忽然打断他,手指虚虚点了点,“火车上的铺位我晓得,窄得像条板凳。
两个人?怕是连翻身都不能。”
曹霜顿住了,随即笑出声。
他原本讲的是去大理察看厂子的事,可老太太的心思全落在“列车长同睡一铺”
这桩无关紧要的细节上。
她并不关心什么项目、什么考察,只揪住这点孩子气的夸张不放。
曹霜的谎没能瞒过去。
对方不仅识破,还拿出了证据。
他只好向那位耳背的老太太坦白:确实,他在火车上是和列车长共用了一张铺位。
那趟列车原本设有上下铺。
最初安排是让他睡最上面的位置。
但铁路方面需要他起草一份调整方案,若待在狭窄的上铺,纸笔都展不开,根本无法工作。
于是那位好心的列车长主动让出了自己的下铺——003号床位。
这样一来,曹霜才有了足够空间伏案书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