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和秦淮茹不一样。”
秦京茹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平静,“她是嫁过来,顺理成章。
我呢?”
她没说完,但后半句悬在空气里,带着铁锈似的涩味。
老太太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茶水已经温了,涩得舌根发麻。
她想起何雨柱那天说的话——那小子憋着股劲儿,眼睛里的光又冷又硬。
曹霜办手续的时候是他跑的腿,那些盖章的文件、那些需要打点的关节,都是他一手经办的。
可他现在闭着嘴,像河底的石头。
“在厂里干活,和把根扎进城里,是两回事。”
老太太放下杯子,瓷器碰着木桌,发出闷响,“曹霜在轧钢车间,一天站八个钟头。
这样的身份,想把户籍挪过来?”
她摇了摇头,动作很轻,“难。”
秦京茹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。
那个瞬间,她脸上闪过某种东西——不是失望,更像是计算被打乱后的烦躁。
老太太捕捉到了,像捕捉到窗缝里漏进来的一丝风。
何雨柱也捕捉到了,所以他才沉默。
那天在街道办事处,秦京茹听见“农村”
两个字时,眉头皱起的弧度,嘴角下撇的幅度,都太清楚了。
清楚得像刀刻的印子。
“要是能在机关单位,”
老太太又说,这次声音更缓,“或许还有路子。
可曹霜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摊开了,晾在午后的光线里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远处传来孩子的嬉闹声,尖锐又短暂。
秦京茹站起身,裙摆擦过椅腿。
她没再看老太太,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。
老太太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嫁人,换一张身份证明,像换一件衣裳。
何雨柱或许是个跳板,可现在那块板子自己长了眼睛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秦京茹说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老太太没应声。
她想起曹霜来办手续那天,何雨柱跑前跑后的样子。
那些表格要填,那些章要盖,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要捋顺。
最后户口本上那页纸换了,从泛黄的变成崭新的,可知道这事的人没几个。
何雨柱把它捂住了,像捂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现在这块炭烫手。
秦京茹朝门口走去,鞋跟敲着水泥地,一声,两声,三声。
老太太听着那声音远去,直到消失在楼道里。
她重新端起茶杯,发现茶已经凉透了。
聋老太太用那双布满皱纹的手端起搪瓷杯,杯沿碰触牙齿时发出细微的磕碰声。
她咽下一口温水,才将视线转向坐在条凳边缘的年轻姑娘。
“户口迁进城,”
她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,“比翻过三座山还难。”
秦京茹的手指绞在一起,指甲盖边缘泛出青白色。
她原本绷直的脊背,此刻像被抽掉了几节骨头,缓缓松垮下来。
屋外传来煤炉子熄火时的嗤嗤声,一股淡淡的煤烟味从门缝钻进来。
城里。
这两个字在她舌尖滚了整整三天。
三天前,她坐在进城的驴车上,看着土路两旁的杨树一棵棵向后倒去,心里那簇火苗烧得噼啪作响。
可现在,有人提着一桶冰水,浇得连烟都不剩。
曹霜那张脸在她脑子里晃——眉毛浓得像用墨笔画过,笑的时候右边嘴角先翘起来。
可这张脸突然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土色,背景从砖瓦房变成了土坯墙。
她闭了闭眼。
“我总得挑个合适的。”
秦京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巴巴的,像晒了三天的玉米秆。
合适。
什么算合适?她低头看自己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。
皮肤是麦子熟透的颜色,在乡下算鲜亮,进了城呢?隔壁屋传来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,忽高忽低,像一根线牵着人的耳朵。
何雨柱就是这时候站起来的。
木凳子腿刮过水泥地,发出刺耳的拖拽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