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指因为用力有些发白。
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了,田野融进一片朦胧的灰蓝里。
休息室顶灯亮起来,昏黄的光晕罩住桌上一角。
不管从哪个角度看,曹霜都觉得周围那些乘客的眼神像针一样扎过来。
假如他只是个普通旅客,却偏要给铁路方面提意见——人们大概会觉得这人脑子出了问题。
明明可以省下车钱,偏要自己掏腰包买票;既然已经花了钱,又何苦去管别人逃不逃票?那不是多管闲事么。
倘若他本身就是铁路系统的人呢?那些目光又变了味道。
瞧他挤在硬座车厢里的模样,能是什么有分量的人物?真要有能耐,怎么会待在这种地方。
恐怕在单位里也说不上几句话吧。
现在写这些计划,无非是想在领导跟前露个脸罢了。
可这种事,能成么?周围隐隐约约的嗤笑,曹霜不是听不见。
他索性不再回原来的座位。
列车长既然给了机会,为什么不接着?曹霜穿过摇晃的车厢,找到乘务人员休息的那节。
门虚掩着,里头有个穿制服的男人靠在椅背上,指尖夹着半截烟。
“列车长让我在这儿等他。”
曹霜站在门口说。
抽烟的男人抬了抬眼,没应声,只微微颔首。
烟雾慢腾腾地散开,混着车厢里特有的铁锈与旧皮革的气味。
曹霜走进来,在靠窗的空位坐下。
他从背包里摸出个灰皮本子,摊在膝头。
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在空调低鸣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曹霜笃定列车长急着要这份方案,否则何必特意安排他来这儿?他错了。
那位列车长不过是看他疲惫,想给他找个能伸直腿的地方歇歇。
这间休息室本来就有两个人用,再加个外来旅客,终究不太合规矩。
旁边那位副列车长一直没说话。
他瞥见曹霜埋头写字的样子,心里转过几个念头——或许是车上出了什么状况,需要把人放在眼皮底下看着?既然列车长没交代,他便也不多问。
只要这人安安静静的,随他去吧。
烟快燃尽了。
副列车长把烟蒂按进铝制烟灰缸里,起身倒了杯水。
玻璃杯底碰在桌面上,发出清脆的一响。
曹霜没抬头,他的笔还在本子上移动,字迹一行接一行地爬满纸页。
窗外,田野和电线杆向后飞掠,天色正渐渐暗下来。
巡查完最后一节车厢,金属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今天该做的事,算是做完了。
推开休息室的门,烟雾先飘了出来。
副手坐在靠窗的折叠椅上,指间夹着半截燃着的烟。
他已经歇过一阵,接下来该轮到他当值了。
烟灰缸里积着几个烟蒂,他是在等,等一个交接的时刻。
“老李,”
列车长没坐下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劲儿,“往后,咱们这累死人的活儿,说不定能松快些。”
副手没抬头,只把烟凑到嘴边,深深吸了一口。
灰白的烟雾从他鼻腔里缓缓溢出,模糊了窗玻璃外飞速倒退的田野。
他习惯了搭档这性子——但凡觉得有什么能叫大伙儿都轻松点的门道,这人总能先兴奋起来,恨不得立刻摊开来讲。
列车长也不等他回应,话已经跟了出来。
检票时,他脑子里就没停过,反复掂量着不久前那个年轻人说的话。
每一句,每一个字,都像滚烫的硬币,在他手心里攥着,又烫又实在。
要是那法子真能成……他不敢细想那光景,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撞着。
“上头要是能点头,”
列车长的语气很肯定,“咱们的日子,可就不一样了。”
坐在烟雾里的人,终于把烟按灭了。
他站起身,制服外套的肩线绷得笔直。
搭档眼里那点亮光,他看见了,但没接茬。
他更在意别的事——接下来这八个小时里,怎么能让那些想混上车的人少几个。
逃票的每少一个,他们月底单子上要填的麻烦就少一桩。
“能少几个溜票的,比什么福利都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