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霜自己是头一回在轧钢厂过年——他是去年开春后才进厂,开始给工人们放电影的。
眼下这个年,是他在厂里过的第一个。
曹霜则是夏天才来到厂里工作。
两人算起来,工龄相差不过几个月。
厂里过年会发些什么,有什么讲究,他俩都像是摸着石头过河,谁也说不准上头究竟会怎么安排。
既然从许大茂这儿问不出什么,曹霜便转了话锋,只将称赞搁在许大茂做事稳妥、能耐不错上头。
放电影这活儿,真不是谁都能揽下的。
眼下这年月,识字的人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,更别说摆弄那些机器了。
许大茂倒算是个能人——曹霜心里清楚,所以话里话外把他捧上了天,恨不得给他镶层金边。
许大茂自己也飘了起来。
他一向不是踏实干事的性子,跟那个一步一个脚印的何雨柱不一样。
许大茂做什么都得先掂量掂量:合不合算?有没有甜头?要是觉得不值当,哪怕日后能落下好处,他也懒得伸手。
曹霜这么吹捧,无非是想让他赶紧把家里那摊子收拾利索,别耽误后面的安排。
技术这东西,许大茂是攥在手心里的。
他绝不会轻易传给旁人。
老话怎么说的?教会徒弟,饿死师傅。
这年头,有门手艺就能活得比别人滋润;可手艺要是给了别人,自己还靠什么吃饭?
所以哪怕你诚心拜师,跟在旁边看、跟着做,能悟出多少全看你自己的造化。
师傅绝不会把窍门一股脑倒给你——否则,饭碗不就让人端走了么?年轻人手脚快,脑子活,一旦学了全,谁还留着老的呢?断人财路,如同伤人根本,这道理谁都懂。
能在师傅手底下学出点门道的,那是你灵光,所谓“学艺偷影”
,靠的是眼力和琢磨。
真本事,得在朝夕相处的琐碎里,自己一点一点抠出来。
许大茂的目光在曹霜身上停留了片刻。
他见过不少聪明人,但像曹霜这样,进厂半年就从学徒直接跳到六级工的,实在少见。
一个月升一级,照这个势头,用不了多久,整个轧钢厂怕是没人能压得住他。
许大茂心里盘算着,自己那点放电影的手艺,要是被曹霜学了去,恐怕自己这碗饭也端不牢了。
“我这点力气,也就干干粗活。”
曹霜的声音打断了许大茂的思绪。
曹霜摆了摆手,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。”你那种技术活儿,我弄不来。”
许大茂听得出那话里的意思。
曹霜是在说,放电影没那么简单,不是谁力气大、升得快就能上手。
就算自己真去请教,许大茂也未必肯把关键处说出来。
更何况,曹霜压根没往那方面想。
眼下看来,放映员是个体面差事,风吹不着雨淋不着,人人见了都客气。
可往远了看呢?以后街上电影院多了,这活儿还能那么金贵吗?许大茂要是死守着这点本事,以后的路只怕越走越窄。
曹霜心里琢磨的是别的事。
他得有自己的根基,得把摊子铺开。
给别人干活,挣得再多,终究是别人说了算。
“你这可就太客气了。”
许大茂笑了笑,语气里带着试探。
他观察曹霜有些日子了,以曹霜那股钻劲和脑子,真要学放电影,超过自己是迟早的事。
但他也瞧出来了,曹霜的心思不在这儿。
曹霜在厂里的位置已经稳了,活儿干得漂亮,旁人替不了。
而且这人做事,常常出人意料,下一步要往哪儿走,谁也猜不透。
许大茂只能把话头转到别处,夸曹霜学东西快。
曹霜听着,没接话。
空气里飘着车间特有的铁锈和机油味儿。
远处传来机床有规律的撞击声,咚,咚,咚,像是某种催促。
曹霜看着自己沾着油污的手。
有些问题,他不想问别人,只问自己。
为什么有人一个月能拿六十多块?为什么自己只能拿十几块?这差距,凭的是什么?机器声还在响,一声声,敲在耳膜上。
曹霜在厂里待满一个月后,工龄又往上提了一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