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身量比在屠宰场时拔高了些,肩背的线条却显出一种紧绷。
那不是劳累所致的僵硬,更像弓弦蓄势时的沉静。
他忽然意识到,那些托人捎来的、关于“受了委屈”
的担忧,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方向。
买肉回来,原就不是为了和解。
那更像是撒进池子里的饵料,水花一溅,底下是泥鳅是王八,还是藏着牙的什么,便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谁伸了手,谁缩了脚,谁嘴上抹蜜眼里却刮着刀——少年沉默地站在檐下,恐怕早将每一张面孔后的心思称量了不止一遍。
“在这儿住着,”
曹霜转过脸,语气平直得像在陈述明天天气,“才能知道,往后该用什么脸色对什么人,什么事能点头,什么事……得绕着走。”
老板喉头动了动,最终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。
他想起少年以前处理一副棘手下水时的神情:不嫌污秽,不急不躁,只顺着肌理的纹路慢慢剥离,最终将有用的、无用的分得清清楚楚。
那时他便觉得,这孩子心里有杆秤,比许多大人还稳当。
风穿过巷子,带来远处模糊的车铃响。
院里某扇门“吱呀”
一声开了条缝,又迅速合上。
“他们怎么想,我不在乎。”
曹霜拍了拍棉袄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,“但既然住了,该是我的,一分也不能少。
不该我吃的亏,一口也不会咽。”
老板终于点了点头,粗糙的手掌重重按在少年肩上,停留片刻,又松开。
他转身朝外走,靴底踩过冻硬的土地,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。
走到院门边,回头最后望了一眼。
少年仍立在原地,半张脸落在屋檐的阴影里,半张脸映着惨白的天光。
那姿态不像受了欺侮,倒像守着自己疆域的、年轻的兽。
曹霜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。
屠宰场那位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,屋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。
灯芯偶尔噼啪响一声,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晃动。
他站在门边,手指在粗糙的木门框上摩挲了两下,最终还是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。
“早起送货,路远。”
对方沉默片刻才开口,“你住这儿,真行?”
曹霜没接这句。
他转身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,递过去。
今天发生的事已经足够让人明白该靠近谁、又该离谁远些。
他是个有自己主意的人,话说出口,就不会再改。
见曹霜神色平静,屠宰场的老板不再劝了。
住这儿也好,离轧钢厂近,上下工少走好些路。
至于院里那些弯弯绕绕——既然曹霜知道怎么应付,旁人便不必再多嘴。
“随你吧。”
老板接过水瓢,却没喝,只是端着,“但记着,往后遇上难处,随时回来。
场里那些弟兄都在,能搭把手,也能出主意。”
他说得慢,每个字都沉。
曹霜听得出里头的分量。
这不是客套,是实实在在的承诺。
屋里一时静下来,只有窗外风吹过棚顶的簌簌声。
曹霜抬眼看了看这间屋子——家具简陋,但收拾得整齐;地面虽旧,却扫得干净。
今天他带人回来,家里那位倒是识趣,主动说了句“我回去看看”
,便留出了这片空间。
这举动,曹霜看在眼里。
老板显然也注意到了。
他原本憋了一肚子话,可见到这场面,忽然觉得那些叮嘱都显得多余。
最后他只重复了一遍:“不管选哪条路,我们都在后头。
顺当了,替你高兴;栽了跟头,绝不会袖手旁观。”
曹霜点点头。
他信。
话题于是转了个弯。
老板把水瓢放回缸边,语气变得务实:“冷库那事,你怎么想?自己干,还是找人合伙?”
曹霜不想再谈院子里的琐碎。
麻烦是有,但他能料理。
既然能料理,就不必叫人一直惦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