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抹了把腕子上的油星,想着该把冷库的事摊开说了——这后生既然能说出那些门道,总该见过真东西。
不指望他出银钱,单是偶尔指点几句,往后宰牲储肉便能省去许多周折。
话刚到嘴边,曹霜却先开了口。
他说自家屋舍叫人砸了。
东家愣住,手里剔骨刀当啷落在案上。
乡下人认死理:既是自己庄子里走出去的后生,断没有任人欺侮的道理。
他扯下围裙往柱头一挂,声音沉了下去:“领我去瞧瞧。”
巷子里的风带着股腌菜缸的酸气。
曹霜走在前头,肩胛骨在旧衫底下微微耸着。
东家盯着那背影,忽然想起早年冬夜里共同守过牲口棚的情景——那时曹霜还是个半大孩子,举着油灯的手冻得通红,却能把发热的病畜照料得妥帖。
如今进了城,眉眼间多了些看不透的晦暗。
院门虚掩着。
推开时铰链发出干涩的嘶鸣,像受伤的兽。
满地碎陶片在暮色里泛着哑光。
水缸裂成三瓣,灶台边散着踩烂的菜蔬,墙根那株原本长势尚可的茄秧,此刻茎秆断折,紫花委地。
曹霜立在狼藉 ** ,没说话,只将倒地的条凳扶正。
凳腿缺了一角,怎么也摆不平。
“谁干的?”
东家蹲下身,指尖掠过陶片锋利的断口。
“许家老太太。”
曹霜答得简短,从瓦砾中捡起半只粗瓷碗,用袖口慢慢擦拭碗底积灰,“前日晌午来的,抡着捣衣槌。”
东家鼻腔里哼出一股浊气。
他起身环视四周:窗纸破洞灌进的风正撩动梁上悬着的空绳套,那原本该挂腊肉的位置如今只剩个晃荡的结。
角落里堆着修补屋顶剩的茅草,泥水桶干涸在墙边,桶壁裂痕里嵌着去年秋天的枯叶。
一切迹象都表明,这场祸事过后,只有曹霜独自在收拾残局。
“赔银钱了吗?”
东家问。
曹霜摇头,将破碗搁在歪斜的矮桌上。
碗底与桌面磕碰出空洞的轻响。
暮色愈浓,远处传来别家烧晚饭的柴火噼啪声。
东家忽然抬脚踢开挡路的碎瓦,动作里带着宰牲人特有的狠劲:“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许家。”
东家已跨出门槛,背影在巷口融成一道浓黑的剪影,“天下万事逃不过理字。
她既敢砸,便得说个分明。”
曹霜望着那背影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桌沿毛刺。
良久,他吹熄灶台上将灭未灭的火绒,跟了上去。
巷子深处传来野狗争食的低吼,而两个男人的脚步声一重一轻,沉沉压过青石板路上渐起的夜露。
门被推开时,曹霜侧身让出通道,手指无意识地蹭过门框上未擦净的灰痕。
屋里光线昏沉,几件家具歪斜地靠在墙边,地面散落着未归整的杂物。
他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吸气声——很轻,但足够让他耳根发烫。
“原本不该这样。”
曹霜说,声音压得低,“家里……这几天没顾上收拾。”
站在门边的男人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的目光扫过凌乱的客厅,在歪倒的木椅和堆在角落的碎瓷片上停留片刻,最后落回曹霜脸上。
那眼神里没有评判,倒像在确认什么。
曹霜别开视线,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只倒扣的茶碗。
“进来坐吧。”
他侧身往屋里走,鞋底蹭过地面时带起细小的尘埃,“许大茂还在里面收拾。”
里屋传来物件挪动的闷响。
屠宰场老板跟着踏进门槛,脚步放得很轻。
他环视四周:窗户半开着,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;桌面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,但已经擦拭干净;墙角堆着几捆用麻绳扎好的破烂——那是昨天清出来的,还没来得及扔。
“比我想的好些。”
男人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意味,“至少还能住人。”
曹霜把茶碗放在桌上,碗底与木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