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大妈脚步没停,背脊却僵了僵。
那些话她听全了,心里像塞了团浸了醋的棉絮,又酸又胀。
可她能怎样呢?闹也闹过了,脸也丢过了。
她想起往后——往后或许还有别的好处能从曹霜指缝里漏出来。
为眼前这一块肉断了路,不值当。
她原本是想得通的,可当真看见那一车肉,红白白白堆成小山,那点算计就又被喉咙里的馋虫给咬碎了。
人呐,终究是眼门前的东西更压秤。
巷子另一头,门板被重重合上。
一大爷的斥责声从门缝里挤出来,闷闷的。
“让你拿,你拿了便是!磨蹭什么?”
一大爷的嗓门压着火,“就算真不想要,等人散净了,再悄悄送回去,能费多少事?曹霜今日摆这阵仗,自然有他的章法。
你倒好,忙没帮上,净添乱。”
一大妈垂着头,盯着自己鞋尖上一块泥渍。
她没吭声。
曹霜其实没往心里去。
他看得明白,那一大妈的犹豫,那几句多余的话,底下藏着的是一份实打实的关切。
若不是真心替他盘算,谁会拦在分肉的当口,说那些败兴的话?旁人听见分肉,哪个不是急着伸手,拿了便走?只有她,絮絮叨叨,嫌他破费,又嫌他瘦。
曹霜站在院 ** ,肉香还缠在空气里没散尽。
一大妈的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面,涟漪荡开时,他看见一大爷背着手从人群外走过,目光只轻轻一掠,什么也没说就进了屋门。
那扇木门合上的声音很轻,却比什么斥责都清楚。
肉分完了,邻居们道谢的声音零零落落地飘过来。
曹霜点头应着,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蹭了蹭。
他知道一大妈是好意,那份急切从她皱紧的眉心里能看出来。
可有些话摊在太阳底下说,味道就变了。
院子里晒着的被单在风里鼓动,扑扑地响,像谁在低声叹气。
一大爷关上门后,屋里先是静,接着才有压低的嗓音透出来。
一大妈的声音尖了些,一大爷的则沉,像两块不同质地的木头互相敲打。
曹霜没走近,只望着那扇窗。
玻璃上糊着薄薄的油污,人影在里面晃动,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。
“他一个人过日子……”
一大妈的话尾音被截断了。
曹霜转身往自己屋走。
水泥地吸了午后的热气,踩上去有些温。
他想起刚才一大爷的眼神——不是赞同,也不是反对,更像是一种等待。
等什么?等他曹霜自己把这场戏唱完。
肉是切切实实分出去了,人情却像握在手里的沙,越是想攥紧,越是从指缝里漏走。
屋里比外头暗。
曹霜没点灯,在桌边坐下。
桌面有裂痕,手指顺着纹路慢慢划过去。
他确实盘算过,那些肉不只是肉,是探路的石子。
一大爷看懂了,所以没拦着;一大妈没看懂,所以急着要把石子捡回来,怕他吃亏。
两种心思撞在一起,反倒让二大妈那帮人看了场热闹。
隔壁的说话声又高了些。”……你这不是添乱吗?”
一大爷的话像钝刀子,割得不快,但疼。
曹霜倒了杯水。
水是早上烧的,已经凉透了,喝下去喉咙发紧。
他盘算的不是眼下这一顿肉,是往后长长久久的许多顿饭。
院子里的人,近得像家人,也远得像隔着河。
河上要有桥,得一块块砖石去垒。
一大爷是明白这道理的,所以他退了一步,留出地方让曹霜自己垒。
一大妈不明白。
她只觉得那孩子实诚,怕他吃亏,急着要替他挡在前面。
可有些亏得吃,有些桥得自己搭。
窗外的天光暗了一层,云堆上来。
曹霜听见一大妈推门出来的声音,脚步在院里停了停,似乎朝这边望了望,终究没过来。
他握着杯子,指尖感觉到陶瓷的凉意慢慢渗进皮肤里。
晚上得去找一大爷喝一杯。
话不用多说,酒斟满了,意思就在里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