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大妈和一大妈挤在前头,眼睛盯着车斗里堆叠的肉块——这么多肉挤在一辆三轮车上,平日里只有集市才见得到。
没人细算曹霜究竟买了多少,只记得那句“每人挑一块回去”
。
于是每一道目光都变得审慎起来。
肉块已被分割得齐整,大小相差无几,区别只在肥瘦。
手指在冷空气里悬着,犹豫该落向哪一处。
肥肉熬得出油,香气厚实;瘦肉嚼着扎实,却少些油水。
这年月,多少人喉头滚动着对油腥的渴望,肥的才是好东西。
哪像后来的人,挑拣时嫌腻嫌膘,专寻那梅花似的精肉——日子富足了,舌头才敢变得刁钻。
“曹霜,当真能拿?”
有个邻居嗓门发紧,“拿了可不兴往回要的。”
他盯着眼前那块肥多瘦少的,指尖发凉。
只想快些捧回家去,关起门来和家人盘算该怎么处置这块肉。
再站下去,他怕自己眼里会只剩下满车白花花的影子,念头也跟着贪起来。
曹霜的允诺让每个人都领走一块肉。
那人便照做了——从堆放的肉块里取走一份,转身前向曹霜确认:“这肉当真给我们了?往后不会因此再找上来吧?”
曹霜立刻摇头。
他分这些肉,本就是为了让院里邻居都能沾点荤腥,哪会存别的心思。
即便真要计较什么,也该找该找的人,怎会随意为难邻里。
听到这句,那人便安心拎起选中的那块。
是块五花肉,未必最肥厚,却正合他眼缘。
他没多话,只低声道了句谢,攥着肉匆匆往家走。
能在这时节得一声谢,曹霜觉得已算难得。
那人心里涨满暖意。
他想着一半肉剁馅包饺子,多掺些菜,滋味应当不差;另一半正好炖锅酸菜,年夜饭桌上总算能见点油星。
这念头让他脚步都轻快起来。
见他离开,其余人也陆续上前,各自挑一块便散去。
只剩一大妈和二大妈还在车前徘徊。
二大妈尤其犹豫,目光这块沾沾,那块碰碰,恨不得全数揽回家去。
眼见肉堆渐薄,她心里揪着似的,总觉得别人拿走的仿佛本该属于自己。
她寻思找块最大的,可瞧来瞧去,留下的似乎总不及已取走的那些饱满。
一大妈的手始终没往肉堆里伸。
她看着那些油光发亮的肉块,眼神里晃着犹豫。
其实她不是不想要,只是觉得曹霜这次太破费了。
她想着,自己少拿一块,他就能少花一点钱——虽然这念头有些多余。
曹霜早就盘算好了。
这些肉带回来,就是分给大家的。
剩下的部分,他自己能处置。
说实话,他本就没打算给自己留。
要是真想留,在屠宰场那会儿就能单独切出一份来。
再说,今年他并不准备在家里过这个年。
要是真在家过,他备的年货绝不会是现在这些。
眼下这些吃食,看着简单,倒也算齐全。
这个年头就是这样,没法像后来那样,天南地北的东西都能弄到手,甚至当天就能送到嘴边。
现在不行。
曹霜住的城市还算不错,可整个地方都透着股紧巴巴的气息,想多置办点好的,也没那个条件。
“一大妈,”
曹霜转过头,目光落在还没动作的两人身上,“怎么还没挑?没有合意的?”
他知道二大妈在琢磨什么——无非是比量着哪块更大些。
刚才他已经提醒过她,选块大的拿走就是了。
可人渐渐散了,她还在一块一块地打量,手悬在半空,始终没落下去。
曹霜心里明白,她是挑花了眼。
但一大妈呢?她为什么也站着不动?待会儿每人一块,各自拿走,事情就了了。
现在围着的人已经不多,大家都急着把东西拎回家去,只有东西进了自家门,心里才踏实。
可她还在那儿,像被什么钉住了脚。
“孩子,”
一大妈的声音轻轻的,带着点暖,又掺着点涩,“你的心意,我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