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几乎不好意思迈进厨房的门槛。
房主却浑然不觉,只当是寻常的客套与热心。
曹霜提出想学做那碗面的时候,女人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。
她没立刻应声,只是转身将灶台上那只粗瓷碗收进木橱深处,碗底磕碰橱板的声响有些闷。
男人觉得脸上挂不住。
今天谈成的这笔买卖让他心情舒畅,何况对方不过是想学个做饭的手艺。
他清了清嗓子,朝女人递了个眼色。
“教一次,就一次。”
女人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低,像在说给自己听。
她没看曹霜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边缘那圈洗得发白的滚边。”这东西……是家里老人一代代手把手传下来的。
外头人不知道。”
她顿了顿,从水缸旁取过装面粉的陶瓮。
午后光线斜斜切进厨房,粉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。”早年间,是专门伺候宫里头的。”
这话说得极轻,仿佛怕惊动什么。”后来没了宫,手艺还在。
家里长辈交代过,不能往外传。”
曹霜站在门框边,没接话。
他闻见空气里残留的芝麻酱和甜面酱混着的咸香气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椒味。
窗外的蝉鸣一阵紧过一阵。
女人开始和面。
水是分三次加的,指尖在面粉里划出细密的漩涡。
她的动作有种刻进骨子里的节奏,手腕每一次翻压都落在旁人难以察觉的节点上。”今天破例。”
她忽然抬眼,目光掠过自己丈夫,停在曹霜脸上。”只做一遍。
能记住多少,看你自己。”
男人在一旁搓了搓手,干笑两声。”就是碗面嘛,哪有那么多讲究。”
他话虽这么说,眼神却往女人那边瞟。
案板上的面团渐渐有了筋骨。
女人取过那柄用了多年的枣木擀面杖,从中间往四周均匀地推开。
面皮在手下延展成规整的圆形,薄厚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。”酱要三种,”
她忽然开口,语速快了些,“六必居的干黄酱,保定府的甜面酱,自家晒的芝麻酱。
比例是……”
她报出一串数字,接着转身从壁橱深处捧出三个粗陶罐。
开封时,不同层次的酱香次第漫开——先是醇厚的咸,再是绵长的甜,最后是坚果焙过的焦香。
三种酱在青花海碗里相遇,她用竹筷顺着一个方向搅动,手腕画着无穷无尽的圆。
油锅烧热,肉丁下锅的滋啦声惊起了院里打盹的猫。
女人用长筷拨弄着那些微蜷的肉粒,肥肉部分渐渐变得透明,析出的油脂裹着瘦肉,在锅里泛起细小的油泡。”火候。”
她盯着锅里,声音近乎耳语,“多一分则老,少一分则腻。”
曹霜往前挪了半步。
厨房里热气蒸腾,灶火映得女人侧脸明明暗暗。
她舀酱入锅的姿势有种仪式感——手臂悬空,手腕轻抖,深褐色的酱汁呈细线状落入热油,瞬间爆开更浓郁的香气。
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响短促而规律,像某种古老的节拍。
面煮好了,捞进凉水过一遍,再盛进宽口碗里。
浇头淋上去的瞬间,酱汁顺着面条的缝隙往下渗。
女人撒上最后一把黄瓜丝,几粒炸得酥脆的花生米,还有切得极细的葱白。
“吃吧。”
她把碗推过来,用抹布擦了擦手,“做法你看了一遍。
往后想吃,来家里就是。”
男人终于松了口气,拍拍曹霜的肩膀。”尝尝,你嫂子这手艺,别处可没有。”
曹霜接过筷子。
面条根根分明地卧在酱色的汤汁里,热气混着复杂的香气扑在脸上。
他夹起一筷,听见旁边女人很轻地叹了口气。
那叹息很快散进厨房潮湿的空气里,像从来不曾存在过。
他记得妻子擅长做一种酱料拌面。
交易谈妥后,房主自觉占了便宜,便留客人用饭。
酱面的香气从厨房飘来。
曹霜尝了一口,忽然放下筷子。
“能教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