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台冷着,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日饭菜的淡淡气息。
这里很快就不再属于眼前这个人了,但移交的过程会像河水改道一样缓慢、自然。
他不着急。
有些事,就得顺着它自己的步子来。
房主拿着纸笔回来时,曹霜已经重新坐直了。
接下来的事情简单明了:字句落在纸上,各自按下手印。
红色印泥蹭在指尖,一时擦不掉,像一个小小的、郑重的标记。
契约写罢,两人都松了口气。
那种紧绷的、相互试探的气氛悄然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暂时落定的平静。
房主把属于自己的那份契纸仔细折好,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。
“那么,”
他看向曹霜,眼神复杂,但语气缓和了许多,“这房子……就算定给你了。”
曹霜点点头,把剩下的钱重新包好。
布包揣回怀里时,贴着胸口,沉甸甸的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抬眼问道:“你家里……其他人知道么?”
问题来得有些突然。
房主愣了一下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粗糙的木纹。
曹霜从口袋里抽出几张纸币,指尖在纸面上停顿了片刻。
窗外的光线斜切过地板,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。
他数出五十元,纸钞边缘已经起了毛边。
“剩下的部分,”
他的声音不高,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的事,“现在给你。”
房主接过钱时,手掌下意识地掂了掂重量。
这个动作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——纸币哪有重量可掂?但他还是这么做了。
两人之间隔着那张漆面斑驳的木桌,桌腿有一处用瓦片垫着。
“手续,”
曹霜的视线落在对方脸上,“得全部办完。”
对方没有立刻回答。
房间里能听见隔壁传来的水龙头滴水声,间隔很长,每一次都像在计数。
房主的目光从曹霜的肩膀越过去,看向那面渗水留下黄渍的墙壁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,笑声很短促。
“我卖房子这事,”
他开口时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币的边角,“按你说的方式办,我没意见。
可是……”
他停顿了,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,“你就这样决定了?不问问家里人的意思?”
曹霜没有移开视线。
他注意到对方衬衫领口有一处脱线,线头随着呼吸微微颤动。
“我自己的事。”
他说。
房主摇了摇头。
这个动作很慢,带着某种疲惫的节奏。”我比你年长几岁,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自言自语,“买房子这种事,一辈子能碰上几回?就算不跟妻子商量,至少该让父母知道吧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远处有自行车铃铛的声音,由远及近,又渐渐远去。
曹霜走到窗边。
玻璃上蒙着层薄薄的油污,透过它看出去的街道都带着模糊的晕影。
他看见对面屋顶上晾晒的被单,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拍打着。
“房子我看中了,”
他的声音从窗口方向传来,背对着房主,“这就够了。”
房主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。
最后他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很深,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抽出来的。
他开始整理桌上的纸张,纸张边缘相互摩擦,发出干燥的沙沙声。
“那就这样吧。”
他说,更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曹霜转过身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让房主想起深秋的湖面——没有波澜,但也看不见底下有什么。
交易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完成。
签字时钢笔漏了一滴墨水,在纸页边缘晕开个小点。
房主用手指去抹,反而抹出了一道淡蓝色的痕迹。
“抱歉。”
他说。
曹霜摇摇头,接过笔,在自己的名字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