纵使真有天赋灵性,这条路也布满碎石子。
多少人只是迫于生计才走上这条道,即便跟了师傅,真本事又岂是轻易能掏得到的?
秦淮茹心里清楚,师父收徒讲究眼缘。
若非她懂得察言观色,让师父处处顺心,也不会被这般看重,更不可能在短短时间里学到这么多手艺。
她在轧钢厂里其实没少吃亏——晋升得慢,说到底是因为没读过什么书。
那些识字的工友总能抢在她前头。
既然自己尝过这种滋味,她就绝不愿让孩子再走一遍老路。
曹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,带着一种平缓的调子。”你要是同棒梗提这事,语气得缓着点。
先听听他究竟怎么想,站到他的位置上琢磨清楚,再去劝。
别像从前那样,直接下命令叫他做这做那。
不然他非但体会不到你的用心,恐怕还要拧着来,那就得不偿失了。”
对于那个少年平日的做派,曹霜并不认同。
但这不妨碍他提醒秦淮茹。
毕竟她跟过自己一场,遇着这样的难题,但凡能给出主意,他总该说上几句。
再说,倘若棒梗这件事能妥善解决,往后他若提出分开,秦淮茹心里或许也能少些牵绊。
按曹霜的看法,一个人总得看得远些。
怎么才能把眼光放长远、把心胸撑开?最好的法子莫过于好好读书,让心思沉静下来,站到更高的地方去看事情。
他之所以也向易中海提了让棒梗读书,无非是希望那孩子在字句篇章里,能渐渐学会体谅与敬重。
眼下棒梗的种种举动,说到底都是在用别人。
他借着易中海对他的疼爱,钻进那间屋子,把从前没过上的舒坦日子,抓紧时间尝了个遍。
要知道,早先跟着母亲和奶奶过活时,他连一顿饱饭都难吃上。
父亲走后,日子更是艰难,他才一门心思要为自己谋条好路。
至于母亲和奶奶往后怎么办,他似乎从未认真想过。
这是那孩子心里最冷硬的一块地方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,远处传来模糊的机器轰鸣,混着晚风刮过铁皮棚顶的呜呜声。
秦淮茹垂下眼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粗糙的衣角。
布料摩擦的触感细微而持续,让她想起车间里永远散不尽的铁锈气味。
曹霜的话还在耳边绕着,每个字都清楚,可拼在一起却让人心里发空。
她想起棒梗最近总穿的那件新褂子,料子挺括,在院里走动时窸窣作响,和周围灰扑扑的景象格格不入。
该说的话终究得说。
她吸了口气,那空气凉丝丝地钻进喉咙。
怎么开口呢?不能硬邦邦地砸过去,得像曹霜说的那样,先探探那孩子的念头。
或许该挑个他心情好的时候,比如饭后,屋里灯光昏黄,碗筷还没收走的时候。
她得看着他的眼睛,不能躲,声音也得稳,哪怕心里早就乱成了一团麻。
易中海那边……曹霜既然也同他提过,想必那位老师傅心里也有数。
这倒是让她肩上的分量轻了些许,至少不是她独自扛着。
她想起师父偶尔看向棒梗的眼神,那里面有关切,也有一种深沉的、她看不太懂的东西。
或许老师傅早瞧出了些什么,只是等着合适的时机。
夜风紧了,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冷气味。
秦淮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外面院子里晾着的衣服在风里晃荡,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些摇摆不定的念头。
她得好好想想,每一步该怎么落脚。
既要让棒梗明白读书的重要,又不能把他推得更远。
这其中的分寸,比在车床上车出最精细的零件还要难把握。
她拢了拢衣襟,指尖碰到里面那层薄薄的棉絮,已经有些板结了。
日子总是一层层压过来,从不停歇。
但这一次,她得试着把路铺得平一些,为了那孩子,也为了心里那块总也落不到实处的地方。
棒梗的奶奶向来只为自己盘算。
同住一个屋檐下时,但凡有点像样的吃食或物件,都进了她一人肚里、攥在她一人手中。
后来棒梗爹没了,家里断了进项,老太太瞧着这一家子渐渐成了拖累——她手头是攒着些钱的,可那些钱怎可能拿出来供这一大家子花用?她琢磨来琢磨去,只想寻个法子自己单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