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来是熟悉流程的时间。
陈芸在这厂里做了十多年钳工,面孔熟,人脉广。
每遇见一个工友,她便拉着曹霜上前:“新来的徒弟,也是我认的弟弟,各位多担待。”
这么一圈走下来,曹霜很快便不再显得生疏。
回到工位,陈芸拿起锉刀开始干活。
按规矩,学徒初期不必上手,曹霜却从旁边工具箱里也摸出一把锉刀,依样摆开架势。
陈芸手上动作顿了顿,瞥他一眼:“急什么?又没人催你。”
“图纸我能看懂。”
曹霜没停手,锉刀轻轻搭在金属件边缘,“早点学会,也好替您分担些。
您不会舍不得教吧?”
这话恰好敲在陈芸心坎上。
钳工多是力气活,女人干这行本就吃力。
若有个肯学又能帮手的,自然求之不得。
她嘴角弯了弯,凑近些,压低声音:“那你可看仔细了——这个角得这样磨……”
日光从高窗斜进来,落在沾满金属屑的工作台上。
车间里充斥着锉刀摩擦的嘶嘶声、远处机床规律的撞击,还有隐约飘来的机油气味。
曹霜学得很快,手势从生涩渐渐变得稳当。
陈芸偶尔指点两句,多数时间只是看着,眼里有些许讶异。
这一天过得比预想中快。
下工铃响时,曹霜已经和周围几个女工说上了话。
陈芸在厂里人缘颇广,身边常聚着些以“花姐”
为首的姊妹。
这些女工拧成一股,连车间主任遇着了也得客气三分。
曹霜收拾着工具,耳边飘来几句零碎的闲聊。
有人提起自行车,语气里带着羡慕。
他没接话,只将锉刀整齐码回铁盒,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窗外天色已暗成青灰色。
陈姐说要让他尝尝厉害,那就真得受着。
就像记忆里某个总被收拾的角色似的,他连吭声都不敢。
这就是陈姐的手段。
下班铃响过,曹霜出了厂门。
他没往家的方向走,拐了个弯,朝卖车的地方去。
从住处到厂子,说近不近,走路得耗上一刻钟。
两个轮子一转,几分钟便能到。
兜里揣着钱和票,没什么好省的。
找到一家铺子,曹霜晃着肩膀跨进门槛。
“老板,车什么价?”
柜台后的人抬了抬眼皮,声音懒洋洋的:“飞鸽一百六,永久一百八,自己瞧。”
这腔调……
曹霜一时语塞,哪像做买卖的。
转念却明白了——眼下是六三年,铺子都是公家的。
人家不靠这个吃饭,自然懒得殷勤。
这位还算给了句话,有的售货员连眼皮都懒得掀。
他没多言,自己往里走。
店里就两类车:一种横着根大杠,另一种没有,是女式的。
那带杠的款式透着年代气息,曹霜中意这个。
挑了辆永久的推出来,他说:“开票吧。”
老板脸上这才有了点活气,略带诧异地打量他。
这么年轻的小子,竟掏得出这笔钱?
怕是家里底子厚。
老板忙站起身,堆起笑:“同志,一百八十块加一张票,您都备齐了?”
曹霜早准备好了。
十八张纸钞连同一张票递过去,他转身就去试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