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压得极低,阴气如蛛网缠绕,妖气似墨汁洇染,整座城池仿佛被裹进一层灰蒙蒙的雾茧里。
吴郡幅员辽阔,千家万户在此安居,炊烟不绝,市声未歇。
酒楼二楼。
九叔、秋生、文才,还有一位身着素青道袍的老者,围坐一桌,个个面色凝重,眉头拧成疙瘩。
这老者,正是九叔的授业恩师——洞玄真人。气息沉稳如古井,内敛似未开锋的剑,早已踏至半步炼神还虚之境,出手一击,山石俱裂,鬼神辟易。
“师父……周处,真救不回来了?”九叔嗓音发紧,指节无意识扣住桌面。
洞玄真人缓缓吐出一口气,垂眸摇头:“贫道尚非真君。”
满桌寂然,连茶盏里浮沉的叶梗都似静止了。
就在这时——
楼梯轻响,两道身影踏阶而上。
“怎么?个个像霜打的茄子?”董元朗声一笑,步履从容跨进门来。
几人齐齐扭头,九叔三人眼中顿时亮起光来,又惊又喜——这人来得正是时候!
他们倒没察觉他身上有异,只觉心头一松:董元战力卓绝,更身负三条真龙气运,有他在,局面必能翻转。
洞玄真人却在抬眼刹那,瞳孔骤然一缩,霍然起身,长袖一拂,深深作揖:“董道友大驾光临,贫道有失远迎……真君在上,请受一礼!”
以他修为,只消一眼,便知眼前之人已非昔日可比——那股浩荡威压虽隐而不发,却如渊渟岳峙,深不可测。
比他强。
不是略胜一筹,而是云泥之别。
先前听九叔夸赞董元,他还暗自不以为然:二十出头的修士,纵有三条真龙傍身,又能掀得起多大风浪?
如今照面,心神俱震。
董元……竟已是真君!
话音落地,九叔几人也愣住了,面面相觑。
九叔压低声音:“师父,您是不是看岔了?上月董道友才刚晋入真人境啊……”
洞玄真人摇首,神色郑重:“董道友之强,远超你们所知。”
他当即报上名号,执礼甚恭。
董元笑着拱手还礼:“诸位不必拘礼。且说说,眼下到底出了什么事?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愁容,心中微疑:好端端一座吴郡,怎的愁云惨淡至此?
一提正题,气氛陡然一沉。
九叔语速加快,将吴郡局势和盘托出——
吴郡盘踞两大凶妖:北桥蛟龙,鳞甲森寒,吞云吐雾;南山白虎,爪牙撕风,啸震山林。早年屡次强攻郡界,欲食百姓血肉。
所幸此地藏有一块天星石,天生蕴纳星辉之力,玄奥莫测。前任郡主执掌此石,得其赐福,战力暴涨,更将天星石熔炼为甲胄与神兵,硬生生扛住两妖轮番猛攻,护得全郡周全。
郡主临终前,耗尽余力,以天星石为引,在吴郡四境布下一道星光屏障,将蛟龙白虎死死挡在外面。
郡内高手亦不少,偶有漏网小妖闯入,顷刻间便被斩于刀下。
如此,吴郡百年安稳,烟火如常。
而郡主之子周处,承袭天星石血脉,获授神力,却性情偏执、行事乖张——本意多是向善,结果每每弄巧成拙。久而久之,“周处、蛟龙、白虎”,并称吴郡三害,百姓避之唯恐不及。
洞玄真人叹道:“说到底,周处也是个苦命孩子。父亲早逝,无人照拂,日久心冷,渐渐不知何为对错。”
董元听完,一时怔住:“既然屏障仍在,两妖进不来,忧从何来?”
九叔面色一黯:“按理确该如此……可周处,失踪了。”
“失踪?”
董元眉峰微蹙。
一旁静默良久的敖凝霜忽而抬眼,脱口而出:“他……走出了屏障?”
九叔苦笑摇头:“比那更糟。他仗着天星石在身,以为天下无敌,竟孤身闯入北桥与南山,直扑蛟龙巢穴、白虎洞府,要单枪匹马,斩尽二妖。”
“怕是想借这一战,换百姓一句真心实意的‘好’字吧。”洞玄真人轻叹,“可怜,可叹。”
九叔声音低沉下去:“那道屏障,全靠天星石之力维系。若周处体内的石源、还有他穿戴的甲胄兵器,尽数落入二妖之手……它们,恐怕真能撬开屏障。”
满室无声。
一旦屏障崩裂——
万千妖兵将如潮水般涌进吴郡,屋舍倾颓,骨血横飞,万家灯火,顷刻成灰。
到那时,整个吴郡,将沦为血火翻涌的修罗场。
身为茅山弟子,他们绝不能袖手旁观,任百姓在妖爪下哀嚎断魂。
可此刻,他们已力竭筋疲。
硬闯北桥,直面蛟龙与白虎?
那不是赴战,是送葬。
洞玄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