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休熟门熟路,不多时便领着二人来到小镇边缘,一座素雅小院静静伫立眼前。
宅子谈不上阔绰,甚至比董元暂居的那处还显清简。
董元那处房舍,自然不是买下的——他本无意在此久留,不过是赁下间空屋,付几枚铜钱,权作歇脚之地。
“袁德泰,倒是个沉得住气的。”董元环顾院墙门楣,淡然点评。
“年岁大了,只图个安稳终老,身外浮华,早就不挂心上了。”一休语气随意,却透着熟稔。
此前几番往来,他对袁德泰性情、为人已摸得清楚。
按理说,刽子手常年执刀断命,心神极易崩裂——脾气暴烈者有之,收手后失控滥杀者亦不在少数。
可袁德泰偏偏不同:他日日自省,时时砥砺心志,硬生生把一身戾气驯得服服帖帖。
刽子手的身份,竟没在他骨子里留下半分阴翳。
这份定力,实在难得。
一休对他,向来敬重三分。
董元听着,微微颔首。
一休抬手欲叩门。
忽地——
手腕一顿。
三人同时侧首,齐齐望向东南方,神情各异。
只见一团浓稠黑雾翻涌如墨,撕开空气,呼啸而至,轰然撞入眼前院中。
雾气骤然炸散,凝成一道狰狞鬼影。
影中,一声狂傲厉啸炸响:
“袁德泰!你和那秃驴,害我鬼八仙横死当场——可笑啊,正因你们狠手相逼,我兄弟八人反得阴气灌顶,尽数蜕为厉鬼!往后,你们想拦?拦得住么?”
“你还真以为,躲进这破院子,我们就寻你不着?”
“哦,差点忘了——你老婆孩子,此刻就在我们手里……”
院内,一名魁梧汉子紧握金刀,冷眼如霜,盯住鬼影;听到妻女二字,虎目暴睁,一股森寒杀意如刀出鞘,瞬间席卷整座庭院。
“鬼八仙!债要清,命要偿!!”袁德泰嗓音嘶哑,字字如铁。
身旁,徒弟二五——一个筋肉虬结的年轻汉子,亦是双眼赤红,咬牙怒吼:“畜生!该千刀万剐!!”
“哈哈哈——我们早就是死人了!”鬼影桀桀冷笑,目光轻蔑扫过二人,“你说得对,冤有头,债有主……这样吧,算你走运。”
“袁德泰,你必须死——当着我等之面,亲手斩了你这徒弟,再自刎谢罪。若照做,我兄弟兴许……饶你妻女不死。”
话音未落,鬼影猛地暴涨,幻出八张面孔,或讥或讽,或怨毒咬牙,或癫狂狞笑。
鬼影下方,黑雾翻腾,倏然聚成一面幽暗铜镜,镜面流光浮动,映出一幅画面:
两名女子背靠背蜷缩在地,泪痕纵横,满脸惊惶与绝望。
三个男人围在她们身前,嘴角咧开,露出森白牙齿……
“王二疤,你简直泯灭人性!!”袁德泰双目赤红欲裂,脸色铁青如墨。
他眼睁睁看着妻女被缚于黑绳之上,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剐割,痛得几乎窒息。
“疼?这才刚掀开盖子罢了。你砍我兄弟八颗脑袋那会儿,可曾想过今日?”王二疤冷笑一声,袖袍猛震,那团翻涌的鬼雾应声溃散,妻女惨白惊惶的面容顿时隐没于虚空。
袁德泰浑身一僵,虎目颤动,两道浑浊热泪夺眶而出,攥着金刀的手指骨节发白,微微打颤。
他原以为卸甲归田,便能守着灶火温酒、听孙儿绕膝——怎料劫数如影随形,猝不及防便撕开了这层安稳假象。
“我的命,你们拿去便是。只求放她们一条生路——我袁德泰,任凭处置。”声音沙哑干涩,像是砂纸磨过枯木。
王二疤嗤笑:“耳朵长在脑后,还是脑子塞了烂泥?”
话音未落,三道阴恻恻的怪笑便从雾中钻出:“嫂子风致不减当年啊……莫怕,哥哥疼你。”
“我喜欢细皮嫩肉的……”
“别挤!我先上!”
两声尖利凄厉的呼喊,如冰锥直刺耳膜,狠狠扎进袁德泰耳中。
二五怔在原地,面无血色,听见巧儿那声短促呜咽,整个人猛地一抖,扑通跪倒,额头磕在地上砰然作响:“师父!快杀了我!不能让师娘和巧儿受辱啊——”
“师父啊!!”
他嘶声哀嚎,涕泪横流。
袁德泰却迟迟抬不起手——妻女是命,徒弟也是命;亲手斩断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刀锋?他下不去!
心似被千钧重锤砸碎,又碾作齑粉:挣扎、暴怒、绝望、无力……一股股浊气在胸腔里冲撞,几近将他撕成两半。
就在此时——
吱呀一声,院门被人从外推开。
几道身影踏着夜色而入,当中一人,须眉如雪,手持紫檀念珠,正是老友一